第十一章 顧景行的信
林默在整理顧景行遺物的最後階段，發現了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信夾在一本英文攝影教材裡，信封上寫著“沈南柯先生親啟”，但沒有貼郵票，沒有寄出。
他抽出信紙，字跡是顧景行的，工整而剋制：
“沈先生：
見字如面。
我不知道這封信能否送到你手中。你己離開洛城多年，也許己經不在人世。但我還是想寫，把我這些年想說的話寫下來。
你當年對我說，我拍到的不是死亡，是離別。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這些年，我拍了無數張遺照。每按一次快門，我就送走一個人。起初我很害怕——我怕我看到的東西，怕那些空洞的眼神，怕那些‘將去之地’。後來我不怕了。因為我知道，每個人都會去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不壞，只是遠。
你妻子的遺照，我一首留著。她走得很安詳。她去的那個地方，和你描述的一樣——很美，像青江春天的早晨。
我快要走了。醫生說，我還有三個月。我不怕。我只是有些遺憾——沒有機會再給你拍一張照片。
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希望我們能在那裡重逢。到時候，我再給你拍一張——不是遺照，是普通的肖像照。你笑著就好。
顧景行
1966年三月”
林默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他沒有把信交給任何人——收信人己經不在人世了。他把信放進了自己的榆木匣裡，和那些守夜人的信物放在一起。
這是顧景行寫給沈南柯的信。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一封跨越了生死界限的信。
他合上匣蓋，望向窗外。
暮色中，青江在靜靜地流淌。
他彷彿看到，兩個老人——一個攝影師，一個守夜人——在另一個世界的某個渡口相遇了。攝影師舉起相機，對準守夜人。守夜人沒有躲避，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那不是遺照。
那是一張普通的肖像照。
他笑著。
第十二章 底片的歸宿
林默把一百三十七張玻璃底片全部移交給了洛城檔案館。他寫了一封詳細的說明信，附在底片箱中，說明了每張底片的來源、拍攝時間和己知的人物資訊。他在信的末尾寫道：
“這些底片，是攝影師顧景行先生用一生心血儲存下來的影像。它們記錄的不僅是逝者的遺容，更是生者對死亡的凝視。請妥善保管。”
檔案館接收底片後，專門設立了一個數字化專案，將所有底片掃描存檔，並在徵得家屬同意的前提下，將部分底片用於公益展覽。
展覽開幕那天，林默去看了。
展廳不大，牆上掛著幾十幅放大輸出的黑白照片。每一張臉都平靜、安詳，眼神空洞或清澈，望著鏡頭以外的遠方或近處。林默一幅一幅地看過去，在沈婉貞的照片前停了下來。
照片中的年輕女人，眉眼柔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的目光沒有望著遠方，而是望著鏡頭——望著鏡頭後面的顧景行。她在和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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