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公共租界巡捕房，只有林默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銅人、照片、便箋、卷宗攤了滿桌，像一副散亂而詭異的拼圖。空氣裡瀰漫著濃茶和菸草混合的滯重氣息。林默靠坐在椅子裡，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那塊冰涼的血月令牌，腦海裡不斷迴旋著雲崖子道長的話——“以心為鑰，以血為引，開幽冥之門”。
鑰匙己經有了兩把——杜瓦爾和彼得羅夫的心臟。還差多少把，才能開啟那扇“門”？菲利普的心臟，會是第三把嗎？那個“鏡廊”，又是什麼地方？
阿強關於“瑪麗皇后”號和讓·巴蒂斯特的調查，指向二十年前那艘充滿疑雲的貨輪。巴蒂斯特離奇死亡，家產敗落，女兒遠走。這條線似乎斷了，但林默不相信事情會如此簡單。殖民地的爛賬，往往牽涉甚廣，巴蒂斯特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小角色，真正的幕後黑手，很可能至今仍逍遙法外，甚至身居高位。菲利普，會是其中之一嗎？
還有玄靈子。這個江湖騙子，如何能搭上法租界高層的線？他攀附的“更高的枝兒”，是否與巴蒂斯特家族、與二十年前的西貢往事有關？那個法租界牌照73開頭的黑色汽車，主人是誰？
線索紛亂如麻，而時間卻在一點一滴流逝。每過去一個夜晚，菲利普生還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下一個受害者出現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林默感到一種久違的焦慮，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這不是普通的兇殺案，兇手的殘忍、精密、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邪惡組織，都讓案子蒙上了一層超乎尋常的陰影。
“篤篤。” 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小陳探進頭，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和緊張：“探長，有情況！”
“說。”
“您讓我去查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眼鏡男，有眉目了！”
林默精神一振：“哦？這麼快？”
“是線人老鬼提供的訊息。老鬼是城隍廟一帶的地頭蛇，訊息靈通。他說，大概一個多月前，確實見過這麼個人，在老西門的‘博古齋’附近轉悠，還在‘博古齋’裡待了挺久。老鬼當時正好在附近收‘水錢’（保護費），多看了兩眼，就記住了那塊疤。他還說，那人看著像個讀書人，但眼神有點陰，不像善茬。”
“博古齋……”林默記得，那是老西門一家不大不小的古玩店，老闆姓胡，有點清高，主要做熟客生意。“老鬼還說了什麼？知道那人叫什麼，或者後來去了哪兒嗎？”
“不知道名字。但老鬼說，那人從‘博古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用藍布包著的長條狀東西，看起來像是卷軸或者畫。他離開後，老鬼好奇，進去跟胡老闆套近乎，想打聽那人買了什麼。胡老闆口風緊，只說是個老主顧，來取件之前訂的東西，不肯多說。但老鬼瞥見櫃檯上攤著本賬簿，最新一頁記著‘取走《暹羅貢舶圖》，銀洋五十’。”
“《暹羅貢舶圖》？”林默皺眉，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描繪外國使節乘船來朝貢的古畫，但“暹羅”是泰國的古稱，和西貢有什麼關係？“你確定是‘暹羅’，不是‘西貢’？”
“老鬼說看清楚了，是‘暹羅’二字。他還說，當時覺得奇怪，一幅古畫才賣五十大洋，有點便宜了，不像‘博古齋’的做派。”
五十大洋，對普通人是一大筆錢，但對一幅真正的古畫來說，確實不算高價。除非那畫本身有問題，或者交易內容不止是畫。
“那個胡老闆，人怎麼樣？”
“胡老闆叫胡文軒，五十來歲，以前是前清的落魄文人，後來開了這間‘博古齋’。為人有點酸，自命清高，但眼力不錯，在行裡有點名聲。不過……”小陳壓低聲音，“我聽道上的兄弟說，胡文軒背地裡也做些不太乾淨的買賣，專門幫人處理一些‘黑貨’，或者給某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洗白’。但他很小心，很少留把柄。”
專門處理“黑貨”的古玩店老闆，一個手上有疤、買走疑似與“西貢”諧音古畫的眼鏡男……這中間有沒有聯絡？那幅《暹羅貢舶圖》，會不會是幌子，真正交易的是別的東西？甚至，那畫本身，就可能隱藏著線索？
“走，去‘博古齋’看看。”林默當機立斷。天還沒亮，但事不宜遲。
“現在？探長，這都後半夜了……”
“就現在。夜長夢多。”林默拿起外套和帽子。首覺告訴他，胡文軒這條線必須立刻跟進，否則可能就斷了。
老西門的街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沉寂著，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博古齋”的門臉黑著，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旁邊的招牌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有些模糊。
小陳上前拍門，拍了好一陣，裡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一個帶著睡意和不滿的蒼老聲音：“誰啊？大半夜的，不做生意！”
“巡捕房！開門！查案！”
裡面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陣慌亂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絲綢睡衣、頭髮花白、戴著圓框眼鏡的乾瘦老頭探出頭，正是胡文軒。他看到門口穿著制服的林默和小陳，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原來是長官，失敬失敬，快請進。不知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林默和小陳走進店鋪。店裡陳設古雅，博古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瓷器、玉器、銅器，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舊物的氣味。但林默敏銳地注意到，胡文軒的睡衣釦子扣錯了一顆，腳下的布鞋也穿反了，顯然剛才匆忙起身，而且神色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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