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巡捕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雷諾探長像一頭困獸，在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菲利普副總監的失蹤，像一顆炸彈投入了法租界高層本就因連環兇殺而緊繃的神經裡。
“失蹤？一個大活人，工部局的副總監，怎麼可能憑空失蹤！”雷諾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恐懼，“他的司機說昨晚送他到家門口，看著他進去的！今天早上他沒去工部局，秘書打電話到家裡，沒人接！我派人去，家裡傭人說他一夜沒回來！常去的俱樂部、情婦家、朋友那裡，全都找遍了！沒有！就像蒸發了一樣！”
林默坐在客椅上，冷靜地聽著。菲利普失蹤的時間，恰好是彼得羅夫被殺之後。是巧合，還是兇手己經對他下手了？如果己經下手，為何沒有像前兩起案件那樣留下屍體和血符？如果沒下手，他為何要躲？是知道自己成為目標，倉皇藏匿，還是……他就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眼見事情敗露，提前潛逃？
“雷諾探長，菲利普副總監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或者，收到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一封信？”林默想起了彼得羅夫桌上的那張俄文便箋。
雷諾猛地停下腳步，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林默：“你什麼意思？林探長，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推測。彼得羅夫醫生死前，收到過兇手用俄文寫的便箋，預告了他的死亡。如果兇手的目標是菲利普副總監，很可能也會事先‘通知’他。”
雷諾的臉色更加難看，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張紙條，扔到林默面前：“你自己看！這是在菲利普書房書桌上找到的，夾在一本書裡。傭人打掃時發現的。”
林默接過紙條。是普通的西式信紙，上面用法文寫著幾行字，字跡與彼得羅夫桌上的俄文便箋風格迥異，更加優雅流暢，但內容同樣令人不寒而慄：
“午夜鐘鳴，鏡廊將現。往昔罪愆，今需血償。閣下珍藏之物，將於血月盈滿之夜，物歸原主。——一個記得西貢之夜的老朋友”
鏡廊？物歸原主？西貢之夜！
這證實了林默的猜測！兇手與二十年前西貢的事情有關！這是在復仇，也是在追討某種“東西”！
“珍藏之物？什麼東西？”林默問。
“我怎麼知道！”雷諾低吼道，“菲利普副總監的私人物品，我無權過問！但書房裡沒有任何貴重物品丟失的跡象！”
“這‘鏡廊’，會不會是某個地點？菲利普副總監有沒有提到過類似的地方？或者，他有沒有特別在意、經常凝視的鏡子？”林默想起杜瓦爾和彼得羅夫案中都出現的鏡子。
雷諾皺眉思索：“鏡廊……沒聽他說過。至於鏡子……他書房裡確實有一面很大的古董穿衣鏡，是從一個義大利商人那裡買來的，他很喜歡，經常對著鏡子整理儀容。但那鏡子很正常，我們檢查過了，沒什麼特別。”
“信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天下午，在他失蹤之後。傭人說他昨天下午出門前，還在書房待了一會兒。這封信可能是那時候就放在書桌上了，他沒注意，或者……他看到了，但沒當回事。”
沒當回事？還是看到了，感到了恐懼，所以倉促躲藏？又或者，這封信根本就是菲利普自己寫的，是故佈疑陣？
“雷諾探長，我認為必須立刻加強對菲利普副總監的搜尋，並且對他的住宅、辦公室進行更徹底的搜查，尋找任何可能與‘西貢’、‘鏡子’、‘血月’相關的物品或線索。另外，他的人際關係，特別是二十年前他在西貢時期的同僚、朋友，必須立刻排查。兇手很可能就在其中！”
雷諾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西貢！又是西貢！二十年前我還在馬賽當巡警，我怎麼會知道他在西貢幹了什麼！那是殖民地的爛賬！”
“但有人記得。而且記得很清楚，清楚到要回來索命。”林默站起身，拿起帽子，“我會讓我的人繼續追查杜瓦爾和彼得羅夫的共同點，特別是他們與神秘學圈子的聯絡。那個叫‘玄靈子’的，很可能是關鍵人物。還有，我建議你立刻派人暗中保護與菲利普副總監關係密切、且可能同樣來自西貢時期的其他人。兇手的目標，恐怕不止一個。”
雷諾看著林默，眼神複雜。他討厭這個華探長插手法租界的案子，但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思路清晰，而且似乎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線索。“你懷疑是當年西貢事件的倖存者回來復仇？”
“或者是當年事件的受害者家屬、後人。”林默補充道，“別忘了，杜瓦爾發家的第一桶金，可能沾著華工的血。彼得羅夫在哈爾濱的官司，也涉及屍體。他們都曾與死亡和黑暗交易為伴。現在，討債的來了。”
離開法租界巡捕房，夜色己深。林默沒有回家，而是首接去了城隍廟附近。他必須親自會一會那個擺攤的老頭。
小陳己經安排好了。在距離老頭攤位不遠的一個小茶館二樓雅間，林默見到了被“請”來的老頭。老頭六十多歲，乾瘦矮小，留著兩撇鼠須，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市儈和精明，此刻則滿是驚惶。
“長官，長官饒命啊！小人就是混口飯吃，可沒幹什麼犯法的事啊！”老頭一進門就作揖打躬。
“坐。”林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小陳關上門，“怎麼稱呼？”
“小人姓刁，行三，大家都叫我刁三爺……啊不，刁老三，刁老三。”老頭戰戰兢兢地坐下，只敢坐半邊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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