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崖子道長帶來的資訊，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本就渾濁的深潭，激起的漣漪讓林默看到了水面下更龐大、更幽暗的輪廓。血月教，一個崇拜邪神、以活人心為祭的古老秘密教派，其觸角竟可能延伸了百年，從西域到南洋，再到如今的上海灘。杜瓦爾浴室的鏡子，沈家的古井，都成了這邪惡儀式的祭壇。而二十年前西貢的那段往事，似乎是連線過去與現在的關鍵節點。
林默感到了時間的緊迫。兇手在暗，他在明。下一個祭品隨時可能出現。他必須從現有的、看似支離破碎的線索中，找到通向真相的路徑。
他重新梳理了思路，決定兵分幾路。一路，由阿強帶隊，深挖杜瓦爾的社交網路，特別是他參與的所謂“神秘學沙龍”、“降神會”的具體人員和活動內容，尋找可能潛藏其中的血月教眾或同情者。另一路，小陳負責，利用江湖關係和巡捕房的線人網路，追查那個“血月”符號在上海地下世界或隱秘團體中是否還有其他流傳，並尋找見過類似符號的“老合”，比如城隍廟那個眼神躲閃的老頭，必須設法撬開他的嘴。第三路，則交給林默自己，他要從官方檔案和塵封的舊聞中，尋找二十年前那艘“幽靈貨船”和西貢往事的蛛絲馬跡。
然而，就在林默準備動身前往公共租界工部局檔案室，調閱當年船務和移民記錄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法租界又出事了，就在杜瓦爾遇害後不到三天。
“探長！出事了！”阿炳氣喘吁吁地衝進辦公室，臉色發白，“法租界，貝當路，又死了一個！死法……和杜瓦爾一樣！”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這麼快？
“死者是誰？”
“是個俄國佬，叫伊萬·伊萬諾維奇·彼得羅夫，以前好像是個白俄軍官，十月革命後流亡到上海，開了家小診所，就在貝當路和福煦路交界。今天上午，他的病人發現他沒按點開門，敲門沒人應，從窗戶看見他倒在診所裡，就報了警。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己經封鎖了現場，聽說……也是心臟沒了，牆上還畫了那鬼畫符！”
又是一個！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符號！這意味著兇手的行動在加速，或者，儀式進入了新的階段。
“雷諾探長那邊什麼反應？”
“亂成一鍋粥了！死了個法國商人，現在又死個白俄醫生，還是同樣的離奇死法，租界裡那些洋大人都嚇壞了，聽說領事館都給巡捕房施壓了。雷諾探長剛才派人來，說……說請您過去一趟，商量……協同辦案。”
林默嘴角掠過一絲冷笑。之前還嚴防死守，現在壓力山大，知道要“協同”了。也好，這正是介入法租界調查的絕佳機會。
“走，去貝當路。”
貝當路彼得羅夫診所外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和神色緊張的法租界巡捕。雷諾探長站在診所門口，臉色比鍋底還黑，正衝著幾個手下發火。看到林默下車，他勉強壓下火氣，迎了上來。
“林探長，你來了。”雷諾的語氣比上次軟化了許多，但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感，“情況你可能己經聽說了。同樣的手法，同樣的……標記。這是對我們法租界治安的公然挑釁！我們必須儘快抓住這個瘋子！”
“現場保護得怎麼樣？”林默首接問。
“和杜瓦爾家一樣，門窗從裡面鎖著。第一個發現的是個經常來複診的老太太，從窗戶看見的。我們己經初步勘查過，和杜瓦爾案……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雷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
林默點點頭，戴上手套鞋套，走進診所。
彼得羅夫診所不大，是典型的沿街門面，前面是診室和藥房，後面連著生活起居的小間。濃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藥品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死去的彼得羅夫仰面倒在診室中央的地板上。他大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體格魁梧，即使死了，仍能看出軍人出身的氣質。他穿著白大褂，胸口被剖開，心臟被取走，傷口邊緣整齊得可怕，甚至比杜瓦爾胸前的切口更加精準、乾淨，顯示出兇手對人體結構和手術器械的掌握達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診所的一面牆上，用鮮血畫著那個熟悉的符號——圓圈、倒三角、中心點、火焰紋飾。符號下方，同樣用血寫著“LUNARUBRA”。鮮紅的液體順著牆壁緩緩淌下，在白色的牆壁上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然而，與杜瓦爾案略有不同的是，在血符對面的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鑲嵌在桃木框裡的舊式穿衣鏡。鏡子此刻映照出對面牆上的血符，以及地板上彼得羅夫的屍體，形成一種詭異而對稱的畫面。而鏡面本身，似乎也被人用某種油脂或黏液塗抹過，使得倒影顯得模糊、扭曲，彷彿隔著一層汙濁的毛玻璃在看。
“鏡子被動過手腳？”林默問旁邊的法醫。
法醫是個戴眼鏡的中國人，姓於，是法租界巡捕房僱用的，看起來頗為幹練。他推了推眼鏡，點頭道：“是的，林探長。鏡面上塗抹了一層透明的、類似動物油脂的粘稠物質，成分還在化驗。這層東西讓鏡子成像扭曲，而且……我們還在鏡子邊緣發現了一些不屬於死者的指紋，很模糊，但肯定是新鮮的。”
兇手在鏡子上做了手腳。是故意為之，還是儀式需要？
“死亡時間？”
“初步判斷是昨天午夜到今天凌晨兩點之間。具體的要等詳細屍檢。”
“現場有沒有丟失什麼？比如醫療器械，特別是手術刀之類鋒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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