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諾探長，我需要彼得羅夫的所有資料，他來上海後的經歷，社會關係，特別是他是否認識路易·杜瓦爾，或者……”林默頓了頓，“是否認識法租界工部局的菲利普副總監。”
雷諾眼神一閃：“你懷疑菲利普副總監？林探長，沒有證據的話……”
“我只是調查所有可能性。”林默平靜地說，“杜瓦爾和菲利普關係密切，這是事實。彼得羅夫是否也與他們有關聯？如果他們三人，或者更多人，當年在西貢有過共同的‘經歷’，那麼現在接連被殺，就有可能是清算舊賬。我需要知道，彼得羅夫當年是否也在西貢。”
雷諾沉默片刻，揮揮手：“我會讓人去查。但菲利普副總監身份特殊，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希望你謹慎行事。”
離開診所，林默心情更加沉重。兇手的行動毫無顧忌，在短短幾天內連續作案，而且目標都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外國人，這無疑會引發租界社群的巨大恐慌。而密室殺人、詭異符號、取走心臟，這些超常的元素，更會催生各種流言蜚語，甚至引起普通市民的恐慌。
更重要的是，彼得羅夫是個醫生，而且是外科醫生。這似乎解釋了兇手那精湛的解剖技術——如果兇手本人就是醫生，或者曾經是。但彼得羅夫自己就是醫生，卻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以類似外科手術的方式殺死，這更加深了詭異感。兇手是比他更精通此道的人？還是使用了某種手段讓他無法反抗？
“小陳，讓你查的失蹤案和離奇死亡，有進展嗎？”林默在車上問道。
“正要跟您彙報。”小陳一邊開車一邊說，“最近兩個月，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那片棚戶區，還有閘北、南市一些地方，陸陸續續有西五起報告，說家裡的青壯年男子晚上出去，就沒再回來。有的是碼頭工人，有的是黃包車伕，還有的是無業遊民。巡捕房一般就當普通失蹤處理，也沒太在意。但蹊蹺的是，這些失蹤的人，最後被人發現的地方，都是在一些偏僻的河邊、橋洞或者廢棄房屋附近，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發現的時候，人都己經死了。屍體……不太完整，像是被野獸啃咬過，但傷口又很奇怪，不完全是野獸牙印。最重要的是，心肝都不見了。”
“心肝都不見了？”林默眼神一凜。取走心臟，是血月教儀式的特徵。但連肝也取走？是儀式的一部分，還是別的什麼？
“對。但那些案子發生在貧民區，死者都是底層窮人，沒人關心，草草驗屍就埋了，也沒人往連環案上想。要不是您讓我特別留意和心臟有關的，我也注意不到這些。”
底層貧民，無聲無息地失蹤、死亡、被取走器官。這與杜瓦爾、彼得羅夫這樣有頭有臉、死在密室、被畫上血符的“儀式性謀殺”似乎不同。兇手的目標有選擇性？普通人是“材料”，而杜瓦爾、彼得羅夫這樣的才是真正的“祭品”？
“發現屍體的地方，有沒有類似的符號？或者鏡子、水井之類的東西？”
“這個……當時沒留意，記錄也很簡略。我這就讓人再去查，看能不能找到當時的現場照片或者更詳細的報告。”
“嗯。還有，讓你查杜瓦爾資助的那些‘大師’，有眉目了嗎？”
“有點進展。杜瓦爾出手闊綽，資助過好幾個自稱能通靈、能長生、能點石成金的神棍。其中有個叫‘玄靈子’的，去年很得杜瓦爾信任，經常出入杜公館，但今年年初突然離開了上海，不知去向。還有個叫保羅的法國人，自稱‘玫瑰十字會’成員，在法租界開了個‘神秘學沙龍’，杜瓦爾是常客。另外，杜瓦爾還透過一個掮客，購買過一些據說是從西藏、印度來的‘法器’和‘聖物’，其中有些東西上面就有稀奇古怪的符號。那個掮客叫‘穿山甲’，是個老江湖，行蹤不定，正在找。”
玄靈子、保羅、穿山甲……這些人裡，誰可能與血月教有關？誰又可能是兇手，或者幫兇？
“那個城隍廟的老頭呢？”
“派了生面孔的兄弟去蹲著，也試著接近套話，但那老頭滑得很，一提到符號就裝聾作啞，要不就說記不清了。不過，昨天有兄弟看到他收攤後，鬼鬼祟祟去了老西門附近一條僻靜巷子裡的當鋪，進去好一會兒才出來。那當鋪叫‘恆昌’，門面不大，但據說背後有點勢力。”
恆昌當鋪？林默隱約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繼續盯緊他，還有那個當鋪。另外，阿強那邊有訊息嗎？”
“強哥帶人查了杜瓦爾常去的那幾個沙龍，參加的人三教九流，有洋人也有中國人，有商人、律師、記者，也有些身份不明的傢伙。他們聚在一起，主要是聽‘大師’講靈脩、催眠、星相，有時候也搞什麼‘降神會’、‘通靈儀式’，烏煙瘴氣。強哥在查這些人的背景，看有沒有可疑的。”
看來，杜瓦爾的社交圈確實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很適合邪教滲透和物色“祭品”。
回到巡捕房，林默將從彼得羅夫診所帶回來的那張俄文便箋交給懂俄文的文書翻譯並謄抄。他自己則攤開上海地圖，在杜瓦爾公寓和彼得羅夫診所的位置上做了標記。兩地相距不算太遠，都在法租界核心區域，但也不算特別近。兇手對兩個地方都很熟悉，能夠製造密室，從容作案後離開，說明他事先做過周密偵查，而且對法租界的環境很瞭解。
是內部人？還是長期潛伏在租界的外來者？
雲崖子道長說過，血月教可能依附權貴，或以正當身份為掩護。醫生、商人、官員、甚至警察……都有可能。
“探長！”小陳拿著幾張紙匆匆進來，“查到了！那個伊萬·彼得羅夫，是1920年從海參崴經哈爾濱流亡到上海的，之前確實是白俄軍隊的軍醫，醫術不錯，尤其擅長外科。他在貝當路開診所有西五年了，主要給租界裡的俄國僑民和一些華人富商看病，口碑還行。他性格孤僻，沒什麼朋友，但……”小陳頓了頓，“我透過一個俄國線人打聽到，彼得羅夫在哈爾濱的時候，好像惹上過官司，據說和盜賣屍體、非法進行醫學實驗有關，後來不知怎麼擺平了，跑到了上海。還有，他剛到上海時，境況不佳，是得到了一個法國商人的資助，才站穩了腳跟。那個法國商人，就是路易·杜瓦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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