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杜瓦爾公寓，天色己近黃昏。深秋的夕陽將法租界那些華麗的西式建築染上一層血色，與那浴室鏡面上未乾的暗紅遙相呼應，令人心頭髮沉。
雷諾探長忙著指揮手下清理現場、詢問僕人、排查公寓周邊，焦頭爛額。林默沒有多留，帶著小陳匆匆返回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他需要立刻著手調查兩件事：杜瓦爾的深層背景，以及那個神秘符號的來源。
“探長，您覺得這案子，真和之前的金萬年有關？”小陳開著車，忍不住問道。現場那血腥詭異的景象，讓他這個老巡捕也心裡發毛。
“現場留下的‘血月’字樣，金萬年的賬本里提到過這個詞。杜瓦爾和菲利普過從甚密，而菲利普與金萬年、清霜會脫不了干係。”林默揉了揉眉心，試圖理清紛亂的線索，“但兇手的目的、手法，超出了清霜會那幫人圖財害命的範疇。取走心臟，在鏡面用血畫符……這更像是某種儀式，帶有強烈的象徵性和……表演慾。”
“表演給誰看？”
“不知道。或許是給同夥，或許是給某個虛無縹緲的‘神明’，又或者……”林默看向車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是為了向像我們這樣的人宣告什麼。”
回到巡捕房，林默立刻找來幾個得力的手下，分配任務。
“阿強，你帶兩個人，去查路易·杜瓦爾在上海這二十年的所有公開活動、生意往來、社會關係，特別是他1905年前後剛到上海時的記錄，看他和哪些法國人、中國人走得近。注意查他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比如收集古董、迷信、或者參與什麼奇怪的俱樂部、沙龍。”
“阿炳，你去聯絡江湖上的朋友，特別是那些走暗路、懂門道的，打聽‘血月’這個名號，還有那個符號。”林默將現場符號的簡圖遞過去，“記住，要悄悄的，別打草驚蛇。”
“小陳，你跟我去趟圖書館和報館資料室，查查舊報紙和地方誌，看看上海灘過去有沒有類似的、帶有儀式感的兇案，或者關於‘血月’、邪教、神秘儀式的記載。特別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剛成立那段時間。”
眾人領命而去。林默自己則泡了杯濃茶，在辦公室裡攤開紙筆，試圖勾勒案件的輪廓。
受害者：路易·杜瓦爾，法國商人，五十歲左右，表面光鮮，與法租界高層關係密切。
死亡時間：凌晨三點至西點。
地點：其位於法租界福開森路公寓的浴室，門窗反鎖，形成密室。
死因：心臟被用極其專業的手法取出，失血過多而死。
現場特徵：鏡面用受害者血液畫有巨大詭異符號，並留有拉丁文“LUNARUBRA”（血月）字樣。據僕人稱，死者死前兩日曾出現幻覺，稱見到“黑袍人”及鏡子映出詭異場景。
特殊關聯：與菲利普副總監關係密切；金萬年賬本提及“血月”；死亡方式（取心、畫符）具有強烈儀式感。
兇手：具備高超外科解剖技能（可能是醫生、屠夫、或受過特殊訓練者）；瞭解杜瓦爾背景及可能掌握的隱秘；能製造密室（或利用某種未知手段出入現場）；可能信仰某種邪教或進行神秘儀式；心理素質極強，且具有挑釁警方/展示的傾向。
動機：仇殺？滅口？邪教獻祭？三者可能兼有。
林默的筆尖在“密室”和“鏡子異象”上重重畫了圈。這是最難以用常理解釋的兩點。兇手如何進入一個從內部反鎖的房間，在幾乎沒有驚動門外僕人的情況下完成如此複雜的殺戮和“佈置”，然後從容離開？死者生前看到的“黑袍人”和鏡子裡的異象，是兇手製造的幻覺，還是確有其事？如果是幻覺，如何製造？藥物？催眠？還是某種心理暗示？
他想起沈宛蓉曾提到，她姐姐沈宛菁在跳井前，也曾出現幻視幻聽，總說“井裡有人叫她”。沈家的井，杜瓦爾浴室的鏡子……都成了連線某種異常現象的媒介？這背後是否真有某種超越常理的力量在作祟？
林默搖搖頭，強迫自己回到現實的邏輯鏈。比起虛無縹緲的“鬼怪”，他更相信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利用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法達成目的。關鍵是，目的究竟是什麼？
接下來的兩天，各方資訊陸續彙總。
阿強那邊進展最快。杜瓦爾在法租界是個活躍人物，調查並不困難。他1905年來滬，起初在一家法國洋行做買辦，後自立門戶，經營葡萄酒、香水等進口生意，逐漸發家。他善於鑽營，與歷任法租界官員都保持良好關係，尤其與現任副總監菲利普是“密友”，常有生意合作和金錢往來。杜瓦爾生活奢靡，愛好廣泛，喜歡收集東方古董，特別是佛像、法器之類，家裡有個專門收藏室。他還熱衷參加各種神秘學沙龍、降神會，對占星術、通靈術頗有興趣，曾多次資助來滬的所謂“靈媒”和“神秘學者”。
“另外，”阿強補充道，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一個訊息，不一定準。說杜瓦爾剛到上海那幾年，手頭並不寬裕，但突然發了一筆橫財，這才有了起家的本錢。有老租界的人傳言，他那筆錢來路不正，可能和當時一樁‘人口失蹤案’有關，但沒證據，後來也不了了之。”
“人口失蹤案？具體什麼情況？”
“時間太久，記不清了，好像是一艘從南洋來的貨船，上面幾十個華工‘神秘消失’，船主和負責的法國官員都發了財。杜瓦爾當時好像就在那艘船的代理洋行工作。”
南洋來的貨船……華工失蹤……林默想起金萬年賬本里那些見不得光的“貨物”記錄。時間、模式都對得上。杜瓦爾的第一桶金，很可能就沾染著血腥。菲利普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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