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派往蘇州調查匯款來源的老陳傳回了令人震驚的訊息。
那筆匯入何維安賬戶的兩百塊大洋，來自蘇州城外一家頗有規模的繅絲廠——“永利絲廠”。匯款人是絲廠的賬房先生，但據賬房先生私下透露，這筆錢是奉了東家沈柏年的指令匯出的。沈柏年，蘇州本地一個不大不小的實業家，主要經營繅絲和紡織，生意做得不錯，在地方上有些名望。
“沈柏年？”林默聽到這個名字，眉頭緊鎖。姓沈……沈雨晴也姓沈。是巧合嗎？
“我打聽過了，”老陳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和凝重，“這個沈柏年，有個獨生女兒，就叫沈雨晴！三年前，送到上海聖約翰公學讀書。不過，沈柏年對外一首說女兒是在上海唸書，很少提起具體學校，似乎不太想讓人知道。而且，沈雨晴在學校的資料，父親一欄填的是‘沈明’，職業是‘教師’，地址也是假的。她隱瞞了自己的真實家庭情況！”
沈雨晴，竟然是蘇州實業家沈柏年的女兒！她為什麼要隱瞞身份，以一個貧窮孤女的面貌出現在學校？沈柏年又為什麼要匿名給何維安匯去兩百塊大洋？而且時間點恰好是在陳招娣生病、何維安“匿名捐款”前後？
“沈柏年跟何維安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給何維安錢？”林默問。
“這個還沒查清楚。沈柏年那邊口風很緊，只說那筆錢是‘資助何先生的生活’，因為欣賞何維安的文采，知道他生活清苦，所以略表心意。但我私下打聽，沈柏年跟何維安之前似乎並無交集。倒是……”老陳頓了頓，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一個未經證實的訊息，說沈柏年的太太，也就是沈雨晴的娘，早些年好像跟何維安是舊識，具體什麼關係不清楚。沈太太身體不好，常年臥病在床，不大見人。”
何維安與沈雨晴的母親是舊識？這層關係，沈雨晴知道嗎？何維安知道沈雨晴的真實身份嗎？那兩百塊大洋，究竟是“資助”，還是“封口費”，或者是其他什麼交易？
“還有，”老陳繼續說，“我順便查了何維安離開報館後那一年的行蹤。他腿被打傷後，在蘇州鄉下的一個親戚家養了大半年傷，之後才回到上海。那段時間，他過得很潦倒，據說情緒非常消沉。他那個退婚的未婚妻，後來嫁給了打傷他的那家菸廠的一個小管事。有人看到何維安在婚禮當天，在酒樓外面站了很久，樣子很嚇人。”
菸廠、退婚、腿傷、落魄……這些往事，顯然在何維安心裡埋下了深刻的仇恨和扭曲的種子。
“另外，關於周玉蘭，”老陳說，“我打聽到，周玉蘭的老家，離何維安當年養傷的親戚家不算太遠。周玉蘭家裡出事前，她父親好像就在沈柏年的絲廠裡做過短工，後來不知為什麼被辭退了，家裡就更困難了。周玉蘭死後，沈柏年的絲廠還以‘撫卹’的名義，給了周家一點錢，不過很少，也就二三十塊大洋。”
周玉蘭的父親在沈柏年的絲廠做過工，被辭退。周玉蘭死後，沈家給了點撫卹金。這之間有沒有關聯？何維安、沈柏年、周玉蘭，這三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妙的聯絡。是巧合，還是隱藏著更深的糾葛？
“何維安和沈柏年之間，有沒有金錢之外的往來？比如書信？”林默問。
“目前沒發現。沈柏年很謹慎，賬房先生也只是奉命匯款，不知道內情。不過，我查到，在匯款之前大概一個月，何維安離開上海，回過一次蘇州，待了三西天。具體做了什麼，見了誰，不清楚。”
何維安在匯款前回過蘇州，見過沈柏年？還是見了沈雨晴的母親？這次會面，與後來的匯款，以及與陳招娣的“匿名捐款”，有沒有關係？
線索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錯綜複雜。沈雨晴的真實身份，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瀾。她隱瞞家境，是為了保護自己，還是另有隱情？她的父親沈柏年，為何要資助與女兒有染的何維安？是不知道兩人的關係，還是知道卻默許，甚至……參與了什麼？
就在這時，對樓下發現的藏青色碎布和樓梯上棉線纖維的檢驗結果也出來了。
碎布上的暗色汙漬，經檢驗是人血，血型為O型，與沈雨晴血型一致。同時，在碎布纖維裡，還檢驗出了微量的、與舊天文臺樓下泥土成分一致的顆粒。這說明，這塊碎布很可能是在樓下泥土環境中沾染了沈雨晴的血跡，然後被撕扯或刮落，埋入土中。
而樓梯上發現的棉線纖維，也檢驗出了O型人血，同樣與沈雨晴血型一致。更關鍵的是，經過與何維安被捕時所穿深灰色長衫的布料樣本對比，棉線纖維的材質、顏色、粗細，與何維安長衫袖口處一根脫線的纖維高度相似！技術人員甚至在何維安長衫的袖口內側，發現了一處不明顯的、細微的勾絲破損，破損處殘留的纖維形態，與樓梯上發現的棉線纖維斷裂端能夠吻合！
這個發現意義重大！它首接證明，在沈雨晴受傷流血的樓梯處，何維安的長衫袖口曾與帶有沈雨晴血跡的物體（很可能是樓梯或沈雨晴本人）發生過接觸、刮擦，導致纖維脫落並沾染血跡！這有力地支援了何維安曾在樓梯上接近過受傷的沈雨晴，甚至可能發生了肢體接觸！
至於秦浩的衣物，經過仔細檢查，沒有發現類似的破損或與現場物證相符的纖維。
“何維安的長衫袖口，勾在了樓梯的什麼地方，或者是在與沈雨晴拉扯時，被她的什麼東西（比如髮卡、紐扣）勾到了，導致纖維脫落，並沾上了沈雨晴的血。”林默拿著檢驗報告，思路越來越清晰，“這解釋了樓梯上的血跡和棉線纖維。而樓下發現的帶血碎布，很可能是沈雨晴的衣物碎片，在樓下爭執或受傷時，被刮落在泥地裡，後來被何維安掩埋髮卡時，一起埋了下去，或者是在埋髮卡時，不小心從身上掉落的。”
“可是，頭兒，”阿強提出疑問，“如果何維安在樓梯上就和沈雨晴發生了接觸，甚至導致她受傷流血，那沈雨晴怎麼還能跑到頂樓和秦浩爭執？而且，何維安袖口沾了血，他自己沒發現嗎？他後來怎麼處理的？”
“如果沈雨晴在樓梯上只是受了輕傷，比如撞破了額頭或鼻子，流血但並未喪失行動能力，她完全可以繼續跑上樓。何維安可能是在拉扯或阻止她時，袖口被勾到沾了血，當時情況混亂，他未必立刻察覺。事後他很可能清洗或處理了長衫上的血跡，但細微的纖維脫落和勾絲，他忽略了。”林默分析道，“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沈雨晴在頂樓與秦浩爭執時，秦浩沒注意到她臉上有明顯的傷——傷口可能在頭髮裡，或者血己經止住或擦掉了。而何維安在供詞中絕口不提樓梯上的事，是因為他知道，一旦承認在樓梯上與沈雨晴有過接觸，他的謊言就很可能被戳穿。”
“所以，何維安在樓梯上就對沈雨晴動了手？然後沈雨晴帶傷跑上頂樓，正好遇到秦浩，兩人爭執，沈雨晴墜樓？何維安目睹了墜樓，然後下樓處理現場，埋掉髮卡和可能沾血的碎布？”阿強順著思路推理。
“很有可能。但還有一個問題，”林默指著髮卡的照片，“髮卡上的凹痕，檢驗說是與粗糙水泥或磚石刮擦形成。如果是沈雨晴在樓下摔倒時髮卡脫落受損，那應該是在泥地上，泥地相對柔軟，不太可能造成那種邊緣有平行劃痕的凹痕。那種痕跡，更像是與樓梯的水泥臺階邊緣，或者頂樓粗糙的欄杆刮擦造成的。”
阿強眼睛一亮：“也就是說，髮卡很可能不是在樓下掉的，而是在樓梯上，或者頂樓上，沈雨晴受傷時，髮卡脫落，撞擊到堅硬表面受損，並沾染了血跡。然後被何維安撿到，帶下樓埋掉？”
“對。如果是這樣，那麼髮卡受損和沾血的地點，很可能就是沈雨晴受傷的地點——樓梯上。何維安在樓梯上襲擊了沈雨晴，導致她受傷流血，髮卡脫落受損。然後沈雨晴帶傷跑上頂樓，何維安可能追了上去，或者在樓梯拐角窺視。之後秦浩出現，與沈雨晴爭執，沈雨晴墜樓。何維安在秦浩逃離後，下樓處理現場，撿走了沾血的髮卡，可能也撿起了從自己或沈雨晴身上脫落的碎布，一併埋掉。”林默還原著當時的場景，“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髮卡會被埋在樓下——是何維安從樓上帶下來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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