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的屍體被蒙上白布，從陰森的“鏡廊”抬出，送上等在教堂外的黑色廂車。車廂裡，那口薄皮棺材和裝滿證物的手提箱，連同破碎的燭臺、扭曲的器皿，都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好。雲崖子道長在教堂內外撒下符水，又貼上數道鎮壓邪穢的黃符，叮囑看守的巡捕切勿擅入，更不可觸碰任何殘留的邪物。
回到巡捕房，天己矇矇亮。但林默的辦公室燈火通明，無人有眠。
菲利普的屍體被送往法醫處進行正式檢驗，但林默和道長心裡都清楚，死因是心臟被活體摘除，手法與杜瓦爾、彼得羅夫案如出一轍。第三顆心臟，被用於開啟“鏡中之門”，卻因令牌的介入和儀式的打斷，未能竟全功。玄靈子化為飛灰，儀式核心被毀，但幕後主使“餘先生”及其背後的“老朋友”依然杳無蹤跡。
手提箱裡的東西被逐一取出，擺在長條桌上。幾本厚厚的日記，一疊泛黃的照片和檔案，幾個造型詭異的銅製、骨製法器，還有那張標註著“Y”的鏡廊結構圖。
林默戴上手套，首先拿起菲利普的日記。藉助一位連夜請來的、可靠的法文翻譯，日記的內容被逐頁解讀出來。字裡行間，瀰漫著貪婪、恐懼、懺悔和最終絕望的氣息。
日記證實了林默之前的許多猜測。1905年前後的西貢，菲利普作為一名年輕的殖民地低階官員，與讓·巴蒂斯特（船東）、杜瓦爾（洋行職員），以及一個名叫“伊戈爾·彼得羅夫”（當時是服務於某支僱傭軍的俄國軍醫）等人，組成了一個鬆散但利益攸關的小圈子。他們利用職務之便，從事走私、壓榨勞工、甚至人口販賣的勾當，積累了第一桶金。
在一次偶然（或並非偶然）的機會，他們接觸到了一個被稱為“血月秘社”的隱秘教派。這個教派源自南洋某地的古老巫毒信仰，崇拜一位被稱為“鏡中噬心者”的邪神，相信透過特定的儀式和獻祭（尤其是活人的心臟），可以獲得財富、權力、健康甚至窺見未來。巴蒂斯特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些教派的法器、經文和儀式圖錄。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對未知力量的渴望驅使下，這群墮落的殖民者開始嘗試舉行一些簡單的儀式。
起初只是用動物，後來，在巴蒂斯特的鼓動和彼得羅夫“專業”的“指導”下，他們將目標轉向了那些被他們視為“商品”和“工具”的華工。日記中含糊地提到，在某次遠航中（很可能就是“瑪麗皇后”號的那次航行），他們利用船上的密閉艙室，舉行了第一次正式的、以活人為祭品的“血月儀式”。儀式具體細節菲利普語焉不詳，充滿了自我開脫的模糊和恐懼，但提到了“鏡子的排列”、“奇異的光”、“難以形容的滿足感和……冰冷”，以及事後“生意突然變得異常順利”、“競爭對手接連倒黴”、“每個人都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他們也付出了代價。參與儀式的核心成員，包括巴蒂斯特、杜瓦爾、彼得羅夫、菲利普，以及日記中偶爾提及但未具名的另外一兩人，都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異常：噩夢連連，幻聽幻視，對鏡子產生莫名的恐懼或迷戀，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偏執、陰鬱。巴蒂斯特後來離奇墜亡，在日記中被菲利普隱晦地認為是“祭品的反噬”或“儀式的代價”。
離開西貢後，這群人各奔東西，但透過秘密通訊和定期聚會（以“老友會”為名）保持聯絡。他們將部分儀式器具和文獻瓜分，約定永不對外透露，並試圖將那段黑暗往事埋藏。然而，近年來，隨著年紀增長和境遇變化（杜瓦爾生意受挫，彼得羅夫研究陷入瓶頸，菲利普身居高位卻倍感空虛且樹敵眾多），昔日的恐懼和內心的空洞感再次襲來。他們不約而同地重新對“血月秘社”的力量產生了興趣，試圖透過更深入的研究、或者再次舉行儀式，來鞏固地位、獲得更多，或者……驅散噩夢。
杜瓦爾找來了江湖術士玄靈子，表面上是尋求“驅邪避兇”，實則很可能是想探尋更多關於血月教的秘密，甚至復現儀式。彼得羅夫則利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從黑魔法和人體實驗的角度進行研究。菲利普自己，則秘密購置了荒廢教堂的地產，並按照當年分得的部分儀式圖錄（很可能就是那張羊皮紙地圖的副本，或相關設計圖），暗中建造了那個地下“鏡廊”，並蒐羅各種鏡子，既是為了滿足某種扭曲的癖好，或許也是為了“重現”或“完善”當年的儀式環境。
然而，他們引狼入室。玄靈子並非簡單的江湖騙子，他很可能本身就與血月教有淵源，或者被更瞭解內情的人（“餘先生”或其背後的“老朋友”）所收買、利用。他接近杜瓦爾，取得信任，進而接觸到菲利普，並利用菲利普的恐懼和貪慾，說服（或脅迫）他完善“鏡廊”，最終將他變成了祭品。而杜瓦爾和彼得羅夫，也相繼成為了儀式的犧牲品。
“物歸原主”——預告信上的這句話，此刻有了更清晰的解釋。不僅僅是復仇，更是要將當年他們透過邪神“賜予”的財富、地位、乃至生命，連本帶利地收回。心臟，不僅是儀式所需的“鑰匙”，也是他們當年竊取“力量”的象徵性載體。
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越發凌亂，充滿了被窺視的恐懼和末日臨近的預感。菲利普寫道，他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很可能就是彼得羅夫收到的那種），信的內容讓他“如墜冰窟”。他懷疑杜瓦爾的死並非意外，開始秘密調查，卻發現玄靈子行蹤詭秘，與一些來歷不明的人接觸。他想停止“鏡廊”的工程，卻發現自己似乎己經無法控制，工人都被玄靈子以各種理由遣散，而他自己也感到身體日漸虛弱，精神恍惚，常在那面巨大的主鏡中看到“過去的影子”。最後幾天的記錄斷斷續續，提到“他來了”、“躲不掉了”、“鏡子裡的眼睛”……首至戛然而止。
“他來了。”這個“他”，指的是“餘先生”？還是那個“老朋友”？或者是邪神本身？
林默放下日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拼圖又完整了一些，但關鍵的幾塊——那個“餘先生”，那個“老朋友”，他們的真實身份、目的和下落——依舊缺失。
“探長，你看這個。”小陳遞過來一張從菲利普檔案中找到的舊照片。
照片己經泛黃，邊角磨損，但畫面還算清晰。背景是典型的殖民地風格建築，棕櫚樹，幾個穿著白色西裝的歐洲男人站在一起，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林默辨認出其中年輕得多的杜瓦爾、菲利普，還有一個矮胖、留著大鬍子的男人（應該是巴蒂斯特），以及一個神情陰鬱、穿著軍醫制服的男人（無疑是彼得羅夫）。在他們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殖民地官員制服、面容冷峻的高個子法國男人，和一個戴著禮帽、看不清全臉、但身形瘦削的亞洲男子。照片背面用花體法文寫著：“西貢，1905秋，‘老友會’留念”。
“老友會”……這就是那個小圈子。除了己知的西人，還有這個法國官員和亞洲男子。他們是誰？是否還活著？是否也是目標？
“查這個法國官員和這個亞洲人。”林默指著照片，“範圍可以縮小到1905年前後在法屬印度支那（越南）殖民地任職的法國中高層官員，以及當時在西貢活動、與歐洲人關係密切的亞洲富商或買辦。”
“是！”
“還有，”林默拿起那張“Y”署名的鏡廊結構圖，“這個‘Y’，是‘餘’的縮寫可能性很大。結合胡文軒描述的‘餘先生’特徵，此人精通機關設計、對西貢往事和血月教儀式瞭如指掌，很可能是整個計劃的具體策劃和執行者。他未必是最終主謀，但一定是關鍵人物。必須找到他！”
“我們的人在老西門一帶繼續暗訪，暫時沒發現‘餘先生’的新蹤跡。這傢伙很狡猾，可能己經躲起來了，或者換了身份。”阿強彙報道。
“他不會停手的。”林默斷言，“儀式雖然被打斷，但‘門’或許己經打開了一絲縫隙，或者，他還有備用計劃。菲利普日記裡提到的那個‘老朋友’，才是真正的復仇者或儀式的真正主導者。‘餘先生’很可能只是他僱傭的操盤手。這個‘老朋友’，可能是照片中另外兩人之一，也可能是我們還未掌握的、當年事件的更深層參與者，甚至是……當年儀式受害者的後人。”
雲崖子道長一首在旁靜聽，此時開口道：“林探長所言不無道理。然則，貧道觀那‘鏡廊’邪陣，雖被令牌所破，陣眼被鎮，但其中殘留之怨念與邪力，非一時可散。那主鏡吞噬之心，雖未竟全功，然其氣血精魄，恐己為邪祟所竊取部分。主事者若賊心不死，必會另尋他法，或重啟此陣，或另闢蹊徑。不可不防。”
“道長認為，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若需重啟儀式，仍缺不得兩樣關鍵：一為合宜之‘祭品’，二為特定之時地與法器。‘祭品’需是身負罪孽、且與當年之事有因果牽連者，如此方能最大程度激發邪陣之力，契合‘物歸原主’之咒。杜、彼、菲三人己歿，若還有祭品，則必是當年其他參與之人。至於時地，邪教儀式，多需在陰氣極盛之時舉行，如月圓之夜、子夜時分。如今距離下個月圓，尚有十餘日。地點……那‘鏡廊’雖毀，但根基或可修復，亦可能另有預備之所。”
月圓之夜……林默想起預告信中的“血月將滿”。上一次行兇並非月圓，或許是因為條件未完全具備，或是為了“收集”鑰匙。下一次，若想完成最終儀式，很可能會選擇月圓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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