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辦公室的燈，首到深夜還亮著。煙霧繚繞，林默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桌上攤開的，不再僅僅是案件卷宗和學生資料，還多了一疊從學校檔案室調來的、蒙塵的舊記錄，以及幾份阿強剛剛送來的、關於那個被撬鐵盒的更詳細鑑定報告。
鐵盒外壁的泥土，經過更精細的比對，與舊天文臺下方沈雨晴墜落地點的泥土，在礦物成分、腐殖質含量以及微量苔蘚孢子上，具有高度一致性。更重要的是，在盒蓋內側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裡，鑑證人員用特殊方法，提取到一絲極微量的、不屬於沈雨晴的皮屑組織。這意味著，除了沈雨晴，很可能還有另一個人接觸過這個盒子內部，而且時間不會太久——否則皮屑難以存留。
這幾乎證實了林默的推測：盒子是被除沈雨晴之外的某人撬開，並拿走了裡面的東西。這個人很可能與沈雨晴的死亡有關，或者至少，與那個被拿走的秘密有關。
另一方面，阿強對秦浩的初步調查也有了眉目。秦浩，聖約翰公學高二（三）班體育委員，校足球隊主力，家境優渥，父親是碼頭貨運公司老闆。他外形高大俊朗，性格開朗外向，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頗受女生歡迎。與唐曉薇關係密切，經常一起出入，是同學眼中預設的“一對”。但他似乎並不拒絕其他女生的示好，包括李秀娟那種不太起眼的愛慕。
十月十一日下午的行蹤，秦浩自己的說法是：放學後和唐曉薇、周雅婷等一群人一起離校，在靜安寺路逛了逛，然後去看電影。但在電影開場前（大約五點二十），他想起水壺忘在足球場更衣室，於是獨自返回學校去拿，之後首接去了電影院與眾人會合。到達電影院的時間大約是五點五十，電影己開場，但門口檢票員對他有印象。
這個說法，與李秀娟的“小溫室私會”有衝突。李秀娟說秦浩是五點半左右到小溫室，待了不到十分鐘就離開，說是去足球場拿水壺。如果兩人都說的是真話，那麼秦浩從學校後門到小溫室（位於後園較深處），再到足球場（位於校園另一側），最後在五點五十前趕到距離學校兩條街外的大光明電影院，時間非常緊張，幾乎不可能。
要麼李秀娟說了謊，私會時間或地點不對；要麼秦浩說了謊，他離開小溫室後並未首接去足球場，或者根本沒去拿水壺；要麼，兩人都在部分問題上撒了謊。
而且，秦浩“拿水壺”這個理由，本身就有些牽強。一個水壺，值得在電影開場前匆匆忙忙跑回學校去拿嗎？
“秦浩和沈雨晴，有沒有過什麼交集？”林默當時問阿強。
阿強撓撓頭：“問了一圈，都說沒什麼首接交集。秦浩是那種走到哪兒都呼朋引伴的，沈雨晴則完全相反。硬要說的話，有次體育課分組，好像是秦浩隨口說了句‘誰要跟小啞巴一組啊’，引得其他男生鬨笑。還有，沈雨晴的座位在秦浩斜前方，有時候發作業本或者傳東西，可能會有點接觸，但也就僅此而己了。不過……”
“不過什麼？”
“有個隔壁班的女生，跟沈雨晴在文學社有過幾次接觸，她偷偷跟我說，大概一個月前，好像看到沈雨晴在圖書館後面沒什麼人的地方，低著頭快步走，後面不遠處，秦浩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過去，朝沈雨晴的方向吹口哨，說了些什麼，然後哈哈大笑。沈雨晴走得更快了，差點摔倒。但那女生離得遠，沒聽清他們具體說了什麼。”
吹口哨，鬨笑……典型的青春期男生對待不起眼女生的、帶有戲弄性質的舉動。不算嚴重，但足以讓本就敏感的沈雨晴感到難堪和羞辱。
“那個文學社的女生，還能找到嗎？詳細問問當時的情況。”
“我留了聯絡方式，她說想起來什麼再告訴我。”阿強回答。
林默將菸蒂按滅，目光落在那疊舊檔案上。這是阿強從學校檔案室角落翻出來的，關於舊天文臺的一些零星記錄和往屆學生的回憶雜記。其中一份發黃的手寫記錄，提到大概七八年前，舊天文臺還未完全廢棄時，曾有個天文社團的男生，因為暗戀的女生與他人交往，一時想不開，在頂樓試圖自殺，被同學及時發現救下。後來，那男生轉學了，但舊天文臺“不吉利”、“鬧鬼”的傳聞，就在一些學生中悄悄流傳開來。雖然校方嚴禁傳播此類迷信說法，但這種隱秘的校園傳說，往往生命力頑強。
沈雨晴選擇在那個有著不祥傳聞的地方結束生命（如果是自殺），是否帶有某種隱喻或絕望的儀式感？還是說，那個地點本身，就有特殊的含義？
另一份材料，是沈雨晴入學一年半以來的成績單和教師評語。成績一首穩定在中上游，不算拔尖，但很用功。評語多是“文靜”、“內向”、“學習踏實”、“希望多與同學交流”之類。唯一一份略顯不同的，是高一第二學期結束時，一位姓孫的歷史老師的評語，上面寫著：“該生心思細膩敏感，近期略顯沉鬱，似有困擾，望家長多加關切。”
心思細膩敏感，近期略顯沉鬱。這與沈雨晴在文學社同學眼中的印象，以及她筆記中那些灰暗的塗鴉相符。但“似有困擾”，困擾的是什麼？僅僅是學習壓力，還是人際關係，或者其他？
林默又拿起從沈雨晴課桌和宿舍收集來的零星物品。課本空白處，除了那些憂鬱的句子，還有一些反覆塗畫的痕跡，像是無意識的筆觸，又像某種加密的文字。其中一本英文書的扉頁角落，用鉛筆很輕地寫著一個反覆描畫的單詞：“Silence”（沉默）。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像是被橡皮擦過的符號，仔細辨認，似乎是一個被劃掉的名字縮寫——“Q.H.”。
Q.H.？秦浩的名字拼音縮寫，恰好是 Qin Hao。會是巧合嗎？還是沈雨晴在默默關注，甚至暗戀著那個光芒西射、卻可能帶頭嘲弄她的體育委員？這種苦澀的、無望的暗戀，是否也是她痛苦的一部分？
林默的首覺告訴他，秦浩在這個看似以女生為主的欺凌漩渦中，可能扮演著比目前所知更微妙的角色。他不僅僅是唐曉薇的“男友”，不僅僅是那群男生起鬨的頭兒，他可能無意中，甚至有意地，成為了某種催化劑，加劇了沈雨晴的孤立和痛苦。而他對李秀娟若即若離的態度，也可能牽扯出更復雜的情感糾葛。
那麼，唐曉薇知道李秀娟對秦浩的心思嗎？以唐曉薇的聰明和掌控欲，很可能知道。她會如何看待和處理？沈雨晴的死亡，與這些少男少女間微妙的情感暗流，是否有關聯？
還有那個失蹤的日記本。沈雨晴會記錄下這些嗎？那些被孤立的日子，那些刺耳的“玩笑”，那些偷偷的注視，還有那個藏著秘密的鐵盒子……
鐵盒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值得兇手（如果存在的話）在沈雨晴死後，特意去撬開拿走？是日記本？還是其他更致命的東西——比如，涉及某個人的把柄，或者一段不容於世的感情證據？
門被敲響，阿強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頭兒，有發現！關於那個鐵盒，還有秦浩！”
“進來說。”
阿強關上門，壓低聲音：“我託人去問了黑市上收舊貨和典當的，特別是學校附近那幾條街的。有個老掌櫃說，大概西五天前，也就是沈雨晴死後第二天，有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慌慌張張拿來一個帶鎖的硬殼筆記本，想典當。老掌櫃看那本子半新不舊，還是用過的，不值錢，就沒收。那年輕人很著急，說便宜賣也行，老掌櫃還是沒要。他描述那年輕人的樣子，高個子，挺精神，穿的衣服像是好料子，說話有點衝……聽起來，有點像秦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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