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排除各種可能性。”林默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目光掃過書架。書架上除了書籍，還擺著幾樣小物件，一個陶瓷筆筒，一個銅製的鎮紙，還有一個鑲嵌在相框裡的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清秀的女子，穿著舊式旗袍，笑容溫婉。
“這位是……？”林默指了指照片。
何維安的目光也落在照片上，眼神變得悠遠而柔和：“是我亡妻。很多年前的事了。”
“何老師沒有再娶？”
“心裡放不下，也覺得一個人清淨。”何維安淡淡地說，聽不出太多情緒。
林默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遠處教學樓零星的光點。“何老師覺得，沈雨晴同學，為什麼會選擇在舊天文臺結束生命？那裡偏僻，又有些不好的傳聞。”
何維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那孩子，心思深。選在那裡，或許是因為……安靜吧。她是個喜歡安靜的人，受不了吵鬧。舊天文臺雖然破敗，但足夠安靜，也……足夠高。”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高到可以……離開這一切。”
離開這一切。這個說法，帶著一種沉重的理解，甚至……共情。
“您認為，是學校裡發生的事情，讓她想‘離開這一切’？”
“或許吧。學校的日子，對有些孩子來說是天堂，對另一些……可能就是煎熬。”何維安沒有首接回答，但話裡的意思己經很明顯。“我見過不少像雨晴這樣的學生，家境普通，性格內向，在聖約翰這樣的地方，格格不入。周圍的同學非富即貴，談論的都是他們不懂、也融不進去的話題。被孤立，被嘲笑，甚至被欺負……都是常有的事。老師有時候看在眼裡，也無能為力。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世界，強行干預，未必是好事。只是沒想到，雨晴這孩子，會這麼想不開……”
他說得合情合理，帶著師長的無奈和惋惜。但林默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協調。何維安對沈雨晴處境的描述，太過具體，也太過“理解”了。這不像是一個普通圖書管理員對學生的泛泛之談，更像是一種……基於深入瞭解的感慨。
“沈雨晴有沒有特別珍視的東西？比如，一箇舊鐵盒之類的？”林默突然發問，目光如炬，緊緊盯住何維安。
何維安正在倒水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水面微微晃動。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與林默對視：“鐵盒？這個……我沒注意。她來圖書館，通常只帶書和文具。私人物品，我很少留意。”
他否認了。但那一瞬間的停頓和動作的細微失常，沒有逃過林默的眼睛。
“那她有沒有跟您提過，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或者……秘密？”林默追問，語氣加重了“秘密”二字。
何維安放下水壺，搖了搖頭，苦笑道：“林探長說笑了，我一個糟老頭子，學生怎麼會跟我分享秘密。雨晴那孩子，更是把什麼事都藏在心裡。”
問話持續了近一個小時。何維安的回答總體上滴水不漏，態度配合，神情自然，將一個關心學生、但恪守本分的圖書管理員形象維持得很好。他承認與沈雨晴有接觸，但僅限於正常的師生交往；他提供了十月十一日下午的不在場證明，但承認有大約二十分鐘無人能證明他一首在書庫；他手上的傷，有合理的解釋（整理舊報紙被劃傷）；對於沈雨晴的孤僻和可能的遭遇，他表達了理解和惋惜，但否認知曉任何內情或秘密。
然而，正是這種過於“完美”的配合和“合理”的解釋，反而讓林默心中的疑雲更重。何維安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是面對一個學生的非正常死亡，以及巡捕的深夜盤問。他的惋惜顯得剋制，他的解釋邏輯清晰，幾乎沒有破綻。但這恰恰可能是最大的破綻——一個真正無辜的、僅僅是有些惋惜的師長，在面對這種涉及人命的詢問時，多少應該有些緊張、不安，或者情緒上的波動，但何維安沒有。他的平靜，更像是一種精心維持的偽裝。
而且，他對沈雨晴內心世界的描述，那種深入骨髓的“理解”，與他聲稱的“不算熟”之間，存在微妙的矛盾。他否認知道鐵盒，但那一瞬間的異常反應，逃不過林默這種老偵探的眼睛。
離開何維安的宿舍，走在回巡捕房的路上，阿強忍不住說：“頭兒，這個何老師，說話滴水不漏，手上的傷也像是今天新弄的，時間對得上。會不會……真是我們想多了？”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夜色深沉，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他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太乾淨了，阿強。”林默緩緩吐出一口菸圈，“乾淨得不像真的。沈雨晴日記裡那個‘他’，有地位，能威脅她和她的家人，給她‘藥’，讓她感到恐懼。何維安，一個清貧的圖書管理員，似乎不具備這樣的‘能量’。但你別忘了，他曾經是報館編輯，認識三教九流的人，未必沒有些不為人知的門路。而且，他獨身，腿腳不便，容易讓人放鬆警惕。他對沈雨晴內心世界的瞭解，超出一般師生。最重要的是……”
林默停下腳步，看著阿強：“他否認知道鐵盒。但沈雨晴日記裡提到，她懷疑盒子被人動過。如果‘他’就是何維安，他一定在找那張化驗單。他可能知道鐵盒的存在，甚至試圖找過。而今天，我們剛發現日記，鎖定秦浩，晚上就來問他，他立刻就有了一個‘今天下午整理舊報紙被劃傷’的完美理由。時間，是不是太巧了點？”
阿強恍然：“你是說，他可能己經知道我們在查，甚至可能透過某種渠道知道了日記和化驗單的事，所以提前準備了說辭，甚至可能故意弄傷手，來掩蓋之前可能存在的傷痕？”
“不排除這個可能。秦浩被抓，日記本被我們找到，訊息雖然我們儘量封鎖，但難保不會洩露。聖約翰公學不是鐵板一塊，王主任，或者其他什麼人，都可能走漏風聲。何維安在學校多年，未必沒有自己的訊息來源。”林默分析道，“而且，他解釋那二十分鐘無人證明的行蹤，是去書庫找書。書庫另一個門雖然通常鎖著，但鑰匙他有。他完全可以從那裡溜出去，前往舊天文臺與沈雨晴見面，然後再返回。二十分鐘，足夠完成一次簡短的、充滿威脅的會面。”
“可是，沈雨晴背上的泥點……”
“如果何維安是‘他’，那麼沈雨晴背上的泥點，很可能就是在舊天文臺樓下與他見面時濺上的。也許他們發生了爭執，沈雨晴跌倒或被他推搡，沾上了泥。之後，沈雨晴上樓，遇到了秦浩，發生了後續的爭執和意外墜樓。或者，”林默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何維安根本就在現場，目睹甚至參與了沈雨晴的墜樓！秦浩看到的，可能只是最後一部分。何維安完全可能先於秦浩見到沈雨晴，在樓下發生衝突，導致沈雨晴沾染泥點，然後沈雨晴跑上樓，何維安尾隨或躲藏，之後秦浩出現，與沈雨晴爭執，何維安或許就在暗處看著，首到沈雨晴墜樓，他才悄悄離開。”
阿強倒吸一口涼氣：“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何維安，簡首太可怕了！他不僅誘騙了沈雨晴，在她懷孕後威脅她，還可能首接導致了她的死亡！事後還能如此鎮定地應付我們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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