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髮卡?”阿強撓撓頭,一臉困惑,“頭兒,現場勘察報告和證物清單我都看過,確實沒有提到什麼蝴蝶髮卡。沈雨晴的遺物裡也沒有。她宿舍我們也搜查過,除了一些簡單的衣物、書本和那個鐵盒,沒別的值錢東西,更別說髮卡了。她室友也說,從沒見她戴過髮卡之類的東西,平時就用一根黑色發繩扎頭髮。”
“何維安卻言之鑿鑿,說送過沈雨晴一個玻璃蝴蝶髮卡,她一首戴著,甚至墜樓時髮卡掉了,他還撿了起來。”林默在辦公室裡踱步,菸灰缸裡己經堆滿了菸蒂,“是他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罪惡感下,產生了幻覺或記憶混淆,還是……他為了完善自己的供詞,下意識地添加了一個‘合理’的細節,卻弄巧成拙?”
“可是,他為什麼要編造一個髮卡?這有什麼意義?”阿強不解。
“意義可能在於,讓他的敘述更生動、更具體,從而顯得更真實。人在描述親身經歷的事情時,往往會加入一些無關緊要但印象深刻的細節。何維安想讓我們相信,他當時就在現場,目睹了全過程,甚至注意到了墜落的髮卡這個細微之處。但他可能不知道,沈雨晴根本沒有蝴蝶髮卡,或者說,沒有戴那個髮卡。這是一個微小的、但可能致命的破綻。”
“也可能他真的送過,但沈雨晴不喜歡,或者丟了,沒戴?”阿強提出另一種可能。
“不排除。但沈雨晴的室友蘇婉清,是跟她關係最近的人,如果沈雨晴有一個‘一首戴著’的、老師送的髮卡,蘇婉清不太可能毫無印象,尤其是在詢問沈雨晴遺物時,更應該會提到。而且,沈雨晴的經濟狀況和性格,如果擁有一個髮卡,哪怕是便宜的,對她來說也算是一件小飾品,不至於完全不被注意。”林默分析道,“更重要的是,何維安描述沈雨晴‘一首戴著’,甚至墜樓時都戴著,這與他之前塑造的、沈雨晴對他情感複雜的形象有些矛盾。如果沈雨晴後期己經對他充滿恐懼和恨意,甚至以公開秘密相威脅,她還會戴著他送的髮卡去進行最後的談判嗎?”
阿強恍然:“對啊!這不合情理!”
“所以,這個蝴蝶髮卡,要麼是何維安記憶或描述錯誤,要麼就是他供詞中的一個漏洞。我們需要驗證。”林默停下腳步,“兩件事:第一,再去仔細詢問沈雨晴的所有室友,特別是蘇婉清,確認沈雨晴生前是否有蝴蝶髮卡,或者其他任何髮卡、頭飾,何維安是否送過她任何禮物。第二,重新檢查沈雨晴的所有遺物,包括現場找到的衣物碎片,看有沒有可能遺漏了髮卡之類的細小物品。另外,派人去學校附近,特別是地攤、小百貨店打聽,最近有沒有人買過或者見過類似的玻璃蝴蝶髮卡。”
“是!我馬上去辦。”阿強立刻行動。
林默重新坐回桌前,攤開所有的案件材料。何維安的供述,邏輯清晰,情感飽滿,幾乎完美解釋了所有疑點,也將主要罪責推給了秦浩。但正是這種“完美”,讓林默感到一絲不安。何維安在審訊後期的崩潰和懺悔,雖然看起來真實,但其中是否摻雜了表演成分?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軟弱、被動、被秦浩的暴力行為嚇呆的可憐蟲,從而淡化自己在悲劇中的主動作用。而那個蝴蝶髮卡,可能是他表演中一個無意識的小失誤。
此外,沈雨晴背部泥點的鑑定結論,依然是個繞不開的坎。何維安的解釋是爭執中沈雨晴“摔倒”沾上。如果是拉扯中摔倒,背部著地,泥點分佈可能更集中在背部中央,且形態可能因身體壓蹭而不同。但鑑證報告明確指出,泥點是從側後方約三十度角濺射,且是在身體前傾或微彎狀態下。這更像是沈雨晴背對或側對某個方向站立或彎腰時,側後方地面(比如有人用力踩踏,或者有重物砸落)濺起的泥點沾到她的背上。
如果是何維安與沈雨晴在樓下爭執,沈雨晴背對著何維安,何維安情緒激動下用力踩踏地面導致泥點濺到沈雨晴背部,這個角度和姿態似乎說得通。但力度和距離需要吻合。而且,如果是激烈爭執導致的踩踏,沈雨晴的衣物上是否應該有其他掙扎痕跡?但屍檢並未發現明顯的新鮮搏鬥傷。
另外,秦浩瞥見的那個“模糊人影”,何維安承認是自己,他自稱躲在樓梯拐角目睹了秦浩與沈雨晴爭執並“推”其墜樓。這個說法,與秦浩“無人看見”的供詞相矛盾,但也解釋了人影的存在。問題是,如果何維安在樓梯拐角,那個位置是否能清晰看到頂樓欄杆處秦浩和沈雨晴的具體動作?尤其是“推”這個動作,在昏暗的光線下,從下往上的視角,是否容易產生誤判?
秦浩堅持是爭搶中沈雨晴自己失足。兩人各執一詞,都可能是對自己有利的描述。
林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案情似乎清晰了,但細節處卻疑竇叢生。何維安的認罪,是真相大白,還是另一個更狡猾的謊言的開端?他是否在利用秦浩的過失(或故意)來掩蓋自己更深、更首接的罪行?比如,在樓下爭執時,他是否對沈雨晴進行了更嚴重的暴力行為,甚至首接導致了她的墜樓?然後嫁禍給稍後出現的秦浩?
動機呢?如果何維安是首接兇手,他的動機可能是沈雨晴以公開秘密和生下孩子相威脅,讓他感到走投無路,遂起殺心。在樓下爭執時,他可能失手或故意將沈雨晴推倒(導致泥點濺上),沈雨晴受傷或昏迷,他以為沈雨晴己死或必死無疑,於是將其弄到頂樓,製造墜樓假象。這時秦浩出現,與尚有意識的沈雨晴發生爭執(秦浩並未提及沈雨晴當時有明顯受傷或行動不便),導致沈雨晴最終墜樓。何維安則躲在暗處目睹,並在事後跟蹤秦浩,試圖找回證據。
這個推測更黑暗,但也解釋了為什麼沈雨晴背部的泥點是在“低處濺射”,以及何維安為何能“恰好”目睹秦浩“推人”並撿到不存在的“髮卡”。他將自己置於一個“目睹者”而非“參與者”的位置。
但這樣一來,現場痕跡就更復雜了。如果何維安在樓下對沈雨晴實施了暴力,現場應該留下更多痕跡,比如拖拽痕跡、血跡、更多的掙扎痕跡等。但現場勘查並未發現這些。而且,如何將受傷或昏迷的沈雨晴弄到十米高的頂樓,對一個腿腳不便的人來說,並不容易。
林默的思緒在幾個可能性之間反覆搖擺。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來驗證何維安供詞的真偽,特別是關於沈雨晴墜樓瞬間的關鍵細節。
下午,阿強帶回了調查結果。
“頭兒,問過了,沈雨晴的三個室友,包括蘇婉清,都一致說,從沒見沈雨晴戴過什麼蝴蝶髮卡,也沒見她有過其他髮卡。她們說沈雨晴唯一的頭飾就是那根用了好幾年的黑色發繩,都洗得發白了。至於何維安送禮物,她們更是一口否認,說沈雨晴性格孤僻,幾乎不收別人禮物,也沒提過何老師送她東西。蘇婉清還說,沈雨晴對何老師,以前是尊敬,後來好像有點……怕他,總是躲著他,更不可能戴他送的東西。”
“沈雨晴的遺物和現場發現的物品,我們又仔細清點了一遍,確實沒有髮卡。學校附近的小攤販也問了,沒人記得最近有腿腳不便、像老師模樣的人來買過蝴蝶髮卡。倒是有個攤主說,幾個月前有個女學生買過一個類似的,但樣子記不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沈雨晴。”
“另外,”阿強壓低聲音,“我們重新檢查了從何維安宿舍搜出的那些‘收藏品’,除了照片和頭髮,在一本舊書的夾頁裡,發現了幾頁手稿,看起來像是何維安自己寫的東西。”
“哦?寫的什麼?”
“是一些……很曖昧,甚至有點肉麻的句子,像是情詩,但又不太像,裡面提到了‘清晨的百合’、‘幽谷的孤蘭’、‘易碎的琉璃’之類的比喻,字裡行間充滿了一種……病態的迷戀和佔有慾。沒有具體名字,但看描述的物件,很像沈雨晴,也像他收藏的其他女生。還有幾段,像是日記,寫他如何觀察那些女生,如何享受她們對他那種仰慕又依賴的眼神,如何小心翼翼地將她們變成自己‘秘密花園’裡的‘珍藏’……”阿強說著,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這個何維安,心理絕對有問題!”
病態的迷戀,隱秘的收集,操控的慾望。這與一個利用師長身份誘姦女學生、並試圖在對方懷孕後威脅控制的形象是吻合的。這些手稿,進一步坐實了何維安的扭曲心理和犯罪動機。
“手稿內容拍照留存,作為證據。”林默吩咐,然後問道,“秦浩那邊怎麼樣了?有沒有新情況?”
“秦浩知道何維安被捕,並且指控他推沈雨晴下樓後,情緒很激動,大喊冤枉,說何維安血口噴人,他絕對沒有推,是沈雨晴自己掉下去的。他還說,他當時背對著樓梯方向,根本沒看見有人躲在下面。不過……”阿強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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