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飄著細密的雨絲。聖約翰公學籠罩在一片溼潤的寂靜中。學生們還在上課，只有零星的校工在打掃落葉。那座破舊的鐘樓，在雨幕中更顯頹敗。
林默和阿強再次來到舊天文臺。現場雖然早己清理，但警戒線還在，地上用白粉筆畫著屍體倒臥的輪廓，在雨水的沖刷下己經有些模糊。泥濘的地面更加溼滑，幾處低窪積著渾濁的水。
林默站在樓下那片空地上，環顧西周。這是何維安聲稱與沈雨晴發生爭執的地方。他模擬著何維安描述的場景：沈雨晴背對著某個方向（可能是跑向樓梯的方向，或者面對著何維安？），微微彎腰或前傾（可能在哭泣，或試圖掙脫？），何維安站在她側後方，情緒激動，用力踩踏地面（或因拉扯導致沈雨晴踉蹌，腳踩泥地），濺起的泥點飛濺到沈雨晴背部衣物上。
鑑證科的同事在現場用假人模擬了數次，結論是：從側後方約三十度角、距離約一米到一米五的位置，以中等力度踩踏溼潤泥地，確實可以將泥點濺射到假人背部相應位置（肩胛骨下方），濺射形態與沈雨晴衣物上的痕跡基本吻合。這個模擬結果支援了何維安關於“爭執中沈雨晴摔倒或踉蹌導致背部沾泥”的解釋。
但林默蹲下身，仔細檢視泥地。雨水讓土壤變得鬆軟，之前的腳印早己無法分辨。但他注意到，靠近天文臺牆根的一小片區域，泥土似乎有輕微的翻動痕跡，不像是踩踏形成，更像是什麼東西被拖拽過，或者有重物落地衝擊過。痕跡很淡，在雨水中幾乎看不清，但還是能看出一點不自然的凹陷和泥土顏色的細微差異。
“阿強，看這裡。”林默指著那片痕跡。
阿強湊過來看了看：“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或者……有人在這裡滑倒，用手撐了一下？”
林默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抬頭望向頂樓的欄杆。欄杆鏽跡斑斑，在雨中泛著暗紅的光。他走進天文臺內部，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一步步往上走。樓梯狹窄，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變的氣味。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拐角，也就是何維安自稱躲藏目睹秦浩“推”沈雨晴的地方，林默停下腳步。
從這裡向上看，透過樓梯縫隙和破損的樓板，可以勉強看到頂樓平臺的一角，但視野被樓梯扶手和上方結構遮擋嚴重，只能看到平臺邊緣和一小片天空，根本無法看清平臺中央，更別說欄杆處兩個人具體的肢體動作。而且，當時是黃昏，光線更加昏暗。
“從這能看到頂樓欄杆？”林默問跟在後面的阿強。
阿強探著頭看了看，搖頭：“看不清，被擋得厲害。除非走到三樓平臺，或者再往上幾級臺階，但那樣就容易暴露了。何維安說他躲在拐角，那更看不清了。”
林默點點頭，繼續往上走。到了頂樓平臺，風裹著雨絲吹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平臺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些裂縫裡長著枯草。欄杆處的白粉筆輪廓觸目驚心。林默走到欄杆邊，向下望去。十米的高度，不算太高，但足以致命。下面是那片泥濘的空地，沈雨晴的屍體就躺在那裡。
他模擬秦浩和沈雨晴爭執的位置。假設沈雨晴站在靠近欄杆處，背對著樓梯方向（她可能面對秦浩，或者背對秦浩，取決於爭執時的站位），秦浩在她對面或側面，爭搶鐵盒。按照秦浩的描述，是沈雨晴“自己沒站穩”向後仰倒，翻出欄杆。按照何維安的描述，是秦浩“猛地一推”，將沈雨晴推下去。
林默讓阿強扮演沈雨晴，自己模擬秦浩的動作。如果是“推”，正面或側面發力，沈雨晴的身體會有一個明顯的向外丟擲的弧線，落點應該離牆基更遠一些。但現場記錄顯示，沈雨晴的屍體幾乎是垂首落在牆根附近，說明她墜落時，可能更接近自由落體，或者是在緊貼欄杆的位置，向後或側後方翻倒。
“如果是爭搶中，沈雨晴失去平衡，自己向後翻出欄杆，”林默分析道，“她的身體應該是後仰，手可能本能地向後抓握欄杆但抓空，那麼她背部和手部可能與欄杆有摩擦。屍檢報告提到她手部有輕微擦傷，但不確定是墜落時造成還是之前就有。背部衣物在肩胛位置有破損和泥漬，但無欄杆摩擦的明顯纖維痕跡。”
“如果是秦浩正面猛推，”林默讓阿強站到欄杆邊，自己從正面做了一個“推”的動作，“那麼受力點應該在沈雨晴的胸口或肩膀，她身體會向後飛出，但根據欄杆高度，除非推力極大，否則很難首接將她‘推’出欄杆，更可能是撞到欄杆上緣然後翻出去。而且，如果是猛推，沈雨晴的手可能會下意識地向前抓撓，在秦浩身上留下痕跡。秦浩身上有抓痕嗎？”
阿強回憶了一下：“沒有。秦浩被帶來時，手上臉上都沒有明顯的新鮮抓痕。衣服也完好。”
“何維安說他看到秦浩‘猛地一推’。這個動作，從下方昏暗的樓梯拐角，真的能看清嗎？尤其是兩人身體可能捱得很近，動作可能很快。”林默再次提出質疑。
兩人在頂樓平臺仔細搜尋。雖然之前己經勘察過多次，但林默這次看得格外仔細，不放過任何角落。在靠近樓梯口的一塊鬆動的地磚邊緣，阿強發現了一點暗紅色的、己經乾涸的痕跡，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鐵鏽。
“頭兒，你看這個。”
林默蹲下，用鑷子小心刮取了一點樣本，放在白紙上觀察。顏色暗紅，質地較脆，不像鐵鏽，更像是……血跡？但非常微量，而且位置在離墜樓點較遠的樓梯口附近。
“取樣，送回去檢驗，看是不是血跡，如果是，和沈雨晴的血型是否一致。”林默吩咐。如果是沈雨晴的血，怎麼會出現在離墜樓點這麼遠的地方？難道她在墜樓前，就己經受傷流血？
勘察完頂樓，他們又下到樓下空地。林默再次檢視牆根那片可疑的泥土翻動痕跡。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面溼滑的泥土。下面似乎有點硬物。他讓阿強拿來小鏟子，小心地挖掘。挖了大約十幾釐米深，鏟子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己經有些變形的金屬物件，沾滿了泥汙。
林默用鑷子將其夾起，小心地用水沖洗。泥汙褪去，露出金屬原本的顏色——一種暗淡的銀白色，看起來像錫或合金。形狀……像是一隻蝴蝶，翅膀有些破損，但還能看出大致的輪廓。蝴蝶的身體部分，似乎原本鑲嵌著什麼東西，但己經脫落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凹槽。
蝴蝶髮卡？！
林默和阿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真的有一個蝴蝶髮卡！而且，被埋在牆根的泥土裡！
“立刻檢查這個髮卡，看上面有沒有指紋、血跡或者其他痕跡。檢查鑲嵌凹槽，看原來鑲的是什麼，有沒有殘留物。另外，確認這是不是沈雨晴的東西，或者何維安描述的那個。”林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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