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陳招娣的工作並不順利。這個來自蘇州鄉下的女學生,像一滴水融入了上海這座浩瀚都市的海洋,幾乎沒留下什麼痕跡。她離開學校時,只帶走了簡單的行李,沒有告訴任何人去向。學校的記錄只有她老家的地址,家裡人也只知道她在上海“打工”,具體做什麼、在哪裡,一問三不知。
阿強帶著人,拿著陳招娣一張模糊的入學登記照,在聖約翰公學附近,以及何維安可能活動的區域進行了大範圍的摸排走訪。照片上的女孩,十七八歲的年紀,梳著兩條粗黑的辮子,面容清秀但帶著怯生生的神情,典型的鄉下姑娘模樣。這樣的女孩,在上海的工廠、店鋪、乃至煙花柳巷,不知有多少。
幾天過去了,一無所獲。林默的壓力越來越大。何維安在審訊中不再開口,像一尊沉默的泥塑。秦浩的律師則不斷施壓,要求儘快結案,將秦浩的罪名定性為“過失致人死亡”或“意外事件”,並開始利用關係網,試圖將輿論引向“不良女生引誘老師、勒索不成反誣告、與同學爭執意外身亡”的齷齪方向。雖然巡捕房頂住了部分壓力,但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沈雨晴的父母還在上海,守著女兒冰冷的遺體,以淚洗面,等待著巡捕房給他們一個公道。每每看到他們絕望而期盼的眼神,林默都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就在林默幾乎要放棄從陳招娣這條線取得突破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一個在閘北區一家小型繅絲廠做工的女工,在廠門口看到了巡捕房張貼的尋人告示(阿強擴大了張貼範圍),認出了照片上的陳招娣。但她不敢確定,悄悄告訴了同在廠裡做工的同鄉姐妹。這個同鄉姐妹的丈夫,恰好是在碼頭做搬運工的,認識幾個在巡捕房做事的幫閒,訊息輾轉傳到了阿強耳朵裡。
阿強立刻帶人趕到了那家位於閘北棚戶區邊緣的“永豐繅絲廠”。廠子不大,環境嘈雜汙濁,空氣中瀰漫著煮熟蠶繭的酸腐氣味和機器運轉的轟鳴。女工們一個個面黃肌瘦,手指被熱水泡得發白起皺,眼神麻木。
那個提供線索的女工叫阿珍,二十出頭,但看起來像三十多歲。她緊張地搓著圍裙,說話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
“長官,我……我不太確定,就是看著有點像。大概是……三個月前吧,廠裡新來了幾個女工,其中有一個,不說話,總是低著頭,樣子有點像告示上這個姑娘,但比照片上瘦,也黑了不少,眼神呆呆的,好像總在害怕什麼。她好像叫……叫阿娣,對,我們都叫她阿娣,不知道姓什麼。她幹活很拼命,但手腳不算最利索,常被工頭罵。”
“她現在還在廠裡嗎?”阿強急忙問。
阿珍搖搖頭:“不在了。幹了不到兩個月就走了。好像是……上個月底,不對,是這個月初?記不清了。反正突然就不來了,工錢都沒結完。工頭還罵罵咧咧,說她白眼狼,說走就走。”
“知道她為什麼走嗎?去了哪裡?”
“不知道。她跟誰也不熟,也不說話。就是有次……有次我見她躲在牆角哭,哭得好傷心,好像天塌了一樣。我問她怎麼了,她只是搖頭,什麼也不說。後來沒過幾天,她就不見了。”阿珍努力回憶著,“對了,她好像提過一句,說有人找她,她得走。問她是誰,她又不說了,只是很害怕的樣子。”
有人找她?害怕?阿強心中警鈴大作。“找她的人,你見過嗎?長什麼樣?”
“沒見過。但有一次,好像是晚上下工的時候,我看到廠門口對面的巷子口,站著個男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臉,朝我們這邊看。阿娣當時走在我旁邊,看到那個人,嚇得渾身一哆嗦,臉都白了,拉著我趕緊從另一邊走了。我問她是誰,她說是……是老家來的一個討厭的親戚,來要錢的。但我覺得不像,她那個樣子,像是見了鬼。”
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臉。會是何維安嗎?還是別的什麼人?
“阿娣住在哪裡,你知道嗎?”
“好像就住在廠子後面的棚戶區,具體哪間不清楚。那邊亂得很,都是搭的破棚子,擠滿了人。”
阿強立刻帶人去棚戶區尋找。那裡是上海最底層的貧民窟,汙水橫流,垃圾遍地,低矮破舊的棚屋擠擠挨挨,空氣中瀰漫著難以形容的臭味。問了幾個人,都說對“阿娣”沒印象。這裡的人來來去去,流動性太大。
最後,在一個收留了幾個單身女工同住的大通鋪棚屋裡,一個年長的女工提供了線索。
“阿娣啊?是那個不太說話、總做噩夢的姑娘吧?她以前是住這兒,睡最裡邊那個鋪。大概……十天前吧,她突然收拾東西走了,走得很急,好像後面有鬼追似的。問她也不說,就塞給我一點錢,說是這個月的鋪租。她好像特別害怕,晚上睡覺都縮成一團,有時候半夜驚醒,大喊大叫的,吵得大家都睡不好。問她夢見什麼了,她只是搖頭,哭。”
“她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或者說過要去哪裡?”
“東西都帶走了,就幾件破衣服,沒什麼值錢的。去哪兒……好像聽她唸叨過一句,說要去個‘找不到的地方’。唉,這兵荒馬亂的,一個姑娘家,能去哪兒啊。”
找不到的地方。陳招娣在躲避什麼人。聯想到沈雨晴出事,也是在十月十一日,距離陳招娣離開棚戶區(大約十一月初)時間上很接近。沈雨晴死後不久,陳招娣就匆忙逃離。是巧合,還是她知道了什麼,感到了危險?
“她在這裡的時候,有沒有人來找過她?一個男人,戴帽子?”阿強追問。
老女工想了想:“男人……好像有一次,是個下雨天,有個男人在巷子口轉悠,戴著帽子,看不清臉。阿娣從窗戶縫裡看到,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躲到床底下去了。我問她是誰,她說是討債的。可我看那樣子,不像是討債的,倒像是……像是索命的。”
索命的。這個詞讓阿強心頭一凜。
線索似乎又斷了。陳招娣再次消失,這次消失得更徹底。但至少確認了她還活著,在上海,並且似乎在躲避某個“戴帽子的男人”。而這個男人,很可能與何維安,甚至與沈雨晴的死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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