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的風箏店開在老城區的一條僻靜小街上，店名叫“乘風閣”。兩間門臉，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紅色春聯，上聯是“一線牽來天地闊”，下聯是“三春送走古今愁”，橫批“鳶飛戾天”。春聯的墨跡己經有些褪色，應該是一個多月前貼的。
林默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裡不大，左右兩排木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風箏。有傳統的沙燕、金魚、蜻蜓，也有更復雜的宮燈、八卦、美人圖。靠近櫃檯的位置，幾個半人高的巨型風箏靠牆立著，其中一個描繪著鍾馗捉鬼，另一個則是趙雲單騎救主，色彩濃烈，栩栩如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店堂正中央。
那裡橫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用兩條紅綢懸在空中。竹竿上本該掛著什麼，現在卻空空如也。竹竿下方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細小的竹篾碎片、彩繪的絹布邊角，還有幾滴己經乾涸的暗紅色顏料——或者說，看起來像是顏料。
林默蹲下身，戴上手套，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
是血。
“林隊！”小劉從裡間探出頭，臉色凝重，“你過來看看。”
裡間是陳國棟的工作室，比外間稍大，靠牆的工作臺上擺滿了各種工具：裁紙刀、竹刨、砂紙、顏料碟、粗細不一的畫筆。牆上釘著許多設計草圖，大部分是風箏的骨架結構和圖案樣稿。
但工作臺正中央，此刻攤開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畫。
那是一幅水墨風格的龍，只有龍頭部分畫完了，龍身還只是淡淡的鉛筆輪廓。龍的眼睛畫得極為傳神，瞳孔用金粉點染，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竟似真的在轉動。
而在龍頭的下方，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
“丙午正月，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然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字跡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這是《易經》裡的卦辭。”林默低聲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乾卦九二爻辭，意思是龍出現在田野，利於出現大人物。‘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是坤卦上六爻辭，意思是龍在原野上交戰，流出青黃混雜的血。”
小劉聽得雲裡霧裡：“這……什麼意思？陳國棟在預言自己的死？”
“不像。”林默搖頭，“更像是某種警告，或者說……提示。”
他仔細看那行字。毛筆字是豎著寫的，但“丙午正月”西個字明顯墨色更重，像是後來添上去的。而且“丙午”的“午”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幾乎拖到了紙邊。
今年是農曆丙午年。正月十七。
“他是不是想寫日期？”小劉猜測，“但為什麼要用《易經》的話？”
林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工作臺角落的一本臺歷上。檯曆翻到正月那一頁，正月十六那天被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一個字：“飛”。
而正月十七，也就是今天，用藍筆畫了個叉。
“他原本計劃昨天試飛風箏。”林默說，“但因為某種原因推遲到了今天早上。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轉而開始檢查工作室的其他地方。在工具架的最底層，他發現了一個上鎖的抽屜。鎖是普通的掛鎖，林默用證物袋裡的一根細鐵絲，花了不到十秒就打開了。
抽屜裡沒有錢，也沒有貴重物品，只有一疊書信、幾張老照片，和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書信大多是陳國棟的兒子從國外寄來的，內容無非是彙報學業、要生活費。老照片裡，有一張是年輕時的陳國棟和一個女人的合影，兩人站在海灘上，手裡牽著一隻巨大的蝴蝶風箏。女人笑得很甜，陳國棟看著她的眼神里滿是溫柔。
“這是他前妻？”小劉湊過來看。
“應該是。”林默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1988年端午，阿珍與國棟於金沙灘。風箏高飛，此情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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