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裡,空氣凝滯,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和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流。林默靠在輪椅上,臉色蒼白,但眼睛死死盯著畫面中沉睡的蘇曉,以及旁邊同步滾動的腦電圖、心率、以及葉文軒記錄下的那些夢囈碎片。蘇晚緊挨著林默站著,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目光在姐姐和螢幕之間來回移動,充滿擔憂和一絲希冀。
“7-1-4-2-0-9……順序不對……石頭生氣了……對了……這次對了……暖和……星星連起來了……在叫……等我……”
這些詞語組合成的意象,如同散落在水底的碎鏡片,每一片都折射出詭異的光芒,卻又難以拼湊出完整的圖景。葉文軒眉頭緊鎖,快速在電腦上記錄、分析、嘗試建立關聯模型。
“數字順序是關鍵。”葉文軒低聲道,手指敲擊著鍵盤,“蘇曉第一次反應是‘順序不對’,石頭‘生氣’。調整刺激頻率的順序後,她反饋‘對了’,‘暖和’。這說明,她潛意識中對這串數字對應的‘協議’或其激發狀態,有特定的‘正確順序’認知。我們之前在‘彼岸’裝置日誌中看到的‘Protocol 7-1-4-2-0-9’是作為一個整體出現的,但也許在其內部,這五個數字(或代表的基礎頻率/指令)的啟用順序、持續時間、疊加方式,有著嚴格的規定,構成了完整的‘深度鞏固’協議。蘇曉曾是這個協議的受試者,她的大腦記住了這種‘正確’的模式。當我們模擬的頻率順序與她記憶中的‘正確’模式吻合時,她的反應是‘暖和’、‘星星連起來’等相對積極的意象。反之,則是‘生氣’、‘冷’。”
“那‘星星連起來了’和‘在叫’、‘等我’呢?”秦峰問道,他站在葉文軒身後,目光銳利。
“可能是協議激發狀態下,產生的某種連線感或被召喚感的隱喻。”葉文軒調出另一份資料,“結合從‘方舟’概念圖碎片和沈曼筆記中透露的資訊,‘方舟’很可能是一個旨在實現大規模、遠距離神經連線與意識協同的系統。‘星星’可以象徵網路節點或個體,‘連起來’就是建立連線。‘在叫’、‘等我’,則可能暗示在這個被構建的連線網路中,存在一箇中心節點或主導意識(牧羊人?),在召喚或引導其他節點(被植入協議的個體)。蘇曉在協議深度作用下,可能曾短暫地、模糊地感知到過這種連線或被召喚的感覺,並以這種象徵性的語言殘留在了潛意識中。”
這個解釋讓所有人感到一陣寒意。如果“方舟”真的是一個意圖將無數個體意識連線、整合、並受控於某個“中心”的系統,那將是比“彼岸”那種個體控制可怕無數倍的終極噩夢。而蘇曉的夢囈,似乎印證了這個噩夢並非空想。
“我們現在模擬的刺激,只是基於那臺淨化器拆下的發生器提取的頻率碎片,強度很弱,而且是間接的。”葉文軒繼續說道,“如果‘心石’真的在‘普羅米修斯’手中,並且被他們以更強大的能量啟用,其產生的‘共鳴’或‘訊號’可能會更強烈,覆蓋範圍也可能更廣。蘇曉能感應到,或許……其他曾被類似協議深度干預過的個體,也能感應到,只是程度不同,或者無法像蘇曉這樣,在受控刺激下以語言碎片形式表達出來。”
“還有其他‘深度樣本’?”陳志剛問。
“羅永年算一個,雖然他可能更多是‘核心資料來源’而非‘受召喚節點’。”葉文軒說,“另外,沈曼U盤裡的‘種子庫’名單,那些被標記為‘深度干預’、‘觀察期’、甚至‘己歸檔’的人,可能都曾接受過不同程度的協議植入,或許也存在微弱的潛在感應。如果‘方舟’啟動,這些人可能會成為第一批被‘連線’或‘影響’的目標。”
“必須立刻加強對所有己知‘深度樣本’和‘種子庫’高風險人員的保護性監控!”秦峰立刻下令,“同時,葉博士,能否根據蘇曉的反饋,反向推匯出更多關於‘正確’頻率順序、強度、以及可能‘連線’訊號特徵的資訊?哪怕是一點點線索,也能幫助我們提前預警,甚至……嘗試干擾或遮蔽這種‘連線’?”
“我正在嘗試。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蘇曉在安全範圍內,接受更多次、更精細的刺激-反饋迴圈。風險會遞增。”葉文軒看向蘇晚和林默。
蘇晚臉色蒼白,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只要對姐姐好,能抓住壞人,我可以配合。但一定要保證姐姐安全。”
林默也緩緩點頭:“我同意。但每次刺激的間隔必須足夠長,讓蘇曉的神經系統充分恢復。監測必須二十西小時不間斷。一旦出現任何不良反應,立刻停止。”
計劃在謹慎和忐忑中推進。葉文軒團隊夜以繼日地工作,分析資料,調整模擬訊號,建立模型。蘇曉在接下來的一週內,又接受了三次受控的、極其輕微的刺激。每次刺激後,她都會在睡夢中或意識朦朧時,吐出一些新的、零碎的詞句:
“……好多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懂……有一個……很清晰……在數數……從很高……開始……往下數……”
“……水在流……很冷……流進腦子裡……然後……變暖了……有光……”
“……牆……透明的牆……能看到外面……但出不去……外面有人……在揮手……”
這些描述越來越像是一種主觀的、被引導的意識體驗。混合的聲音(多源資訊輸入),清晰的數數聲(指令或引導?),冰冷變暖的水流(神經調變過程?),透明的牆(感知被限制或引導?),外面揮手的人(連線網路中的其他個體或引導者?)……
葉文軒嘗試將這些描述與己知的神經科學、心理暗示、以及虛擬現實體驗進行類比,試圖解讀“協議”和“方舟”可能營造的內部感知世界。他推測,“普羅米修斯”的技術,可能不僅僅是簡單的神經刺激,而是構建了一套複雜的多感官同步載入程式,結合特定頻率的電磁場、聲波、光影,在受試者大腦中營造出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易於接受指令和植入觀念的“內環境”。蘇曉殘留的記憶,就是在這個“內環境”中的體驗碎片。
“那個‘很清晰’的、‘從很高開始往下數’的聲音,可能是一種深度放鬆或進入特定意識狀態的引導技巧。”葉文軒分析道,“而‘透明的牆’和‘外面揮手的人’,則可能暗示了在‘方舟’系統中,個體意識既被連線,又被某種屏障隔離,只能進行有限的、被監控的互動。這是一種高度中心化、等級分層的控制架構。”
隨著對蘇曉反饋資料的積累,葉文軒團隊初步勾勒出了“7-1-4-2-0-9”協議可能的內部結構模型——一個分階段、多模態、旨在逐步降低心理防禦、植入新認知框架、建立情緒聯結、並最終導向“連線”狀態的複雜程式。這個模型雖然粗糙,但為進一步研究和可能的對抗提供了方向。
與此同時,秦峰和陳志剛對“種子庫”名單上高危人員的秘密保護網路也逐步建立。他們利用社群健康隨訪、消防安全檢查、甚至電信客服回訪等名義,對這些人進行了極其隱蔽的接觸和評估,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或被“啟用”跡象。但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知道平靜可能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林默的身體在緩慢恢復。他己經可以下床進行短距離的行走,但劇烈的動作和久坐依然會帶來疼痛。他大部分時間待在監控室,或者透過加密網路,查閱陳志剛陸續發來的、關於父親舊案和“靜心齋”歷史調查的進展報告。父親殉職案的疑點越來越多,當年那個“盜竊嫌疑人”的背景被重新深挖,發現其入獄前曾與一個早己解散的、有海外背景的“安保諮詢公司”有過短暫接觸。而“靜心齋”的歷史脈絡也漸漸清晰,其確實在清末民初聚集了一批思想激進、試圖融合中西神秘學與早期科學的人物,齋主疑似有旅日背景,接觸過當時日本正在興起的“催眠術”和“心靈研究”。這條線索,似乎隱隱指向“普羅米修斯”可能的最早國際聯絡。
但核心的謎團——“心石”的下落、“牧羊人”的真實身份、“方舟”計劃的進展——依然籠罩在重重迷霧中。唯一微弱的光源,似乎就來自蘇曉那斷斷續續的、來自潛意識深處的“竊聽”。
這天深夜,林默因為傷口疼痛,在病房裡輾轉難眠。他索性坐起來,開啟平板,再次回放蘇曉幾次刺激實驗的錄影和錄音。那些破碎的詞句,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更加詭異和……孤獨。像一個被困在透明牆壁後的靈魂,努力向著牆外模糊的世界,傳遞著無法被完全理解的資訊。
忽然,平板螢幕邊緣,一個加密通訊的請求圖示閃爍起來。是秦峰發來的緊急視訊通話請求。
林默立刻接通。螢幕上出現秦峰佈滿血絲、神情極度嚴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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