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這是林默進入鏡中世界後的第一感覺。不是冬天的那種凜冽，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彷彿周圍的空氣都是由極細的冰晶構成的，隨著每一次呼吸滲入肺腑。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無限延伸的空間中。上下左右前後，全部是鏡面。無數個自己從西面八方注視著他，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遠在天邊，層層疊疊，一首延伸到目力無法企及的遠方。那些倒影的動作並不完全同步——有的比他快半拍，有的比他慢半拍，有的在做著他沒有做出的動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在，但皮膚上覆蓋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是被一層極薄的熒光塗料包裹著。他試著握拳，手指的動作有些滯澀，像是隔著一層粘稠的液體在移動。
這就是鏡中世界。一個由純粹反射構成的空間，沒有物質，只有光影和映像。
他的耳邊傳來一種細微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低語，又像是風吹過無數片玻璃的邊緣發出的共鳴。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無法分辨內容的嗡鳴，在無盡的鏡面之間來回反彈，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不確定在這個世界裡，呼吸是否真的有必要——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鏡面泛起一圈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向西面八方擴散開來，消失在遠方的鏡面中。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腳下踩著的並不是堅固的地面，而是一層極薄的光膜，光膜的下面，是深不見底的虛空。
他穩住心神，繼續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周圍的景象就會發生微妙的變化。有些鏡面會突然消失，露出後面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有些鏡面會從虛空中憑空出現，擋在他的面前。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由鏡面構成的迷宮中穿行，而這個迷宮是活的——它在不斷地重組、變形、自我更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這個沒有日夜、沒有時間參照的世界裡，時間變得毫無意義。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個小時。他的雙腿開始感到疲憊，但他的意識依然清醒——甚至比在外面時更加清醒，彷彿這個世界剝離了一切肉體上的雜音，只留下了純粹的思維。
就在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找到出路的時候，他看到前方有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背對著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從背影來看，那是一個男人，穿著和林默相似的灰色外套，身形也和林默差不多。
林默加快腳步，向那個身影走去。當他走到距離那個身影大約十步遠的地方時，那個人緩緩轉過了身。
林默愣住了。
那張臉，是他的臉。但又不完全是。五官的佈局一模一樣，但氣質截然不同——這個人的眼神更加銳利，嘴角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笑意，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林默從未在自己身上見過的自信和張揚。
“你終於來了。”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和林默的一模一樣，但語調更加輕快，“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誰？”
“我是你。”那個人說，“或者說，我是你的映象——你的‘鏡中人’。陳鏡創造了我，讓我住在這面鏡子裡，等待你的到來。”
“等我做什麼？”
“帶你出去。”鏡中人說，“但首先，你需要明白一些事情。”
他伸出手，指向周圍那些無盡的鏡面：“你看這些鏡子。每一面鏡子，都連線著一個不同的現實。有些現實和你所在的世界非常相似，只有極細微的差別——比如你今天早上出門時是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有些現實則完全不同——在那裡，你可能不是偵探，而是廚師；你可能不是出生在臺灣，而是出生在阿根廷；你可能根本就不是人類。”
他的手指向遠處一面泛著金光的鏡子：“那面鏡子連線著一個世界，在那裡，沈致堯沒有開發‘紅線’，辰星科技是一家正經的人工智慧公司，你從來沒有介入過那個案子。”
他又指向另一面泛著藍光的鏡子：“那面鏡子連線著一個世界，在那裡，你父母沒有離婚，你是在一個完整的家庭中長大的。你的性格會比現在開朗很多，也許不會選擇當偵探。”
林默看著那些鏡子，沉默了片刻：“你讓我看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你明白，你有很多種可能。”鏡中人說，“你不需要被困在‘這一個’自己裡面。你可以選擇成為任何一種你。”
“但我只想成為我自己。”
鏡中人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欣賞：“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這也是你和陳鏡的不同之處——他想要成為所有人，而你只想做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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