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來到了臺北市立圖書館的日據時期檔案室。
這是一棟老舊的建築，位於南海路上，和植物園相鄰。檔案室在三樓，房間不大，幾排鐵皮櫃子裡存放著大量日據時期的文獻資料。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安靜得只能聽到空調的低微嗡鳴聲。
林默在管理員的幫助下，找到了關於佐藤健一的檔案。檔案不厚，只有十幾頁，包含了一份戶籍登記表、一份財產申報表和幾份商業檔案。
佐藤健一，生於一八九二年，日本山口縣人。一九一五年來到臺灣，最初在一家貿易公司做職員，後來自己創業，成立了“佐藤商社”，主要經營茶葉、樟腦和木材的進出口生意。生意做得很大，在當時的臺北商界頗有聲望。
檔案中附了一張佐藤健一的照片——一個穿著西裝、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銳利。他站在一棟日式建築前，身後是一面掛著牌匾的門廊。照片的底部印著一行小字：“佐藤邸，昭和十三年竣工。”
那棟建築，就是菁山路一三七號的老宅。
林默仔細端詳著那張照片。照片中的老宅看起來比現在新得多，外牆的油漆還很鮮亮，院子裡的花草修剪整齊，整體給人一種精緻而有序的感覺。但在照片的角落裡，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在二樓的窗戶後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透過窗戶向外張望。
那個人影很小，面容不清，只能看出是一個女人的輪廓。
林默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沒有註釋。
他把照片放在一邊，繼續翻閱檔案。在財產申報表的附件中，他發現了一份清單，列出了佐藤健一在返回日本時攜帶的物品。清單很長，包括傢俱、書籍、字畫和一些貴重物品。在清單的末尾，有一項引起了林默的注意：
“銅鏡一面，首徑約六寸，鏡背有雕花。附註：佐藤先生私人物品，不列入拍賣。”
林默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了幾秒鐘。
銅鏡。首徑約六寸。鏡背有雕花。
和那張照片上的小圓鏡，描述完全吻合。
佐藤健一在返回日本時，帶走了那面鏡子。也就是說，那面鏡子現在應該在日本，而不是在臺灣。
但方若琳丈夫拿到的照片中，卻有那面鏡子的影像。那張照片是在臺灣拍攝的——背景是老宅的內景。這說明，那面鏡子曾經在老宅中出現過，但後來被佐藤帶走了。
或者——那面鏡子根本就沒有被帶走。清單上寫的“不列入拍賣”，可能只是一種掩飾。真正的鏡子，可能還藏在那棟老宅的某個地方。
林默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陳映真的號碼。
“映真，幫我查一件事。佐藤健一回到日本後的下落。他回日本後住在哪裡，什麼時候去世的，他的後代現在在哪裡。”
“你又發現了什麼？”
“那面小圓鏡。佐藤的財產清單上說他把鏡子帶回日本了，但我懷疑那面鏡子可能還在臺灣——還在那棟老宅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陳映真的聲音傳來：“我這就去查。”
掛掉電話後，林默把檔案還給管理員，走出了圖書館。
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他望著遠處的植物園。冬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個老人正在園中的小路上散步，悠閒而從容。
他拿出那張從方若琳家借來的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的那行字：
“佐藤先生贈，昭和十五年春。鏡中有靈，慎之。”
鏡中有靈，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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