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從早上六點就熱起來了。
農場東口的土路上，板車、驢車、挑擔子的社員排成一溜，輪子碾著凍土吱呀響。供銷社的人騎著二八大槓來了兩趟，後座夾著麻袋，雞蛋花生往裡裝。賣雞蛋的老嫂子蹲在牆根底下，雞蛋一個個碼進草窩，嘴裡喊著西毛五一斤。
霍戰抱著貝貝站在場部門口，嘴裡嚼著半個窩窩頭，眼睛掃著東口方向。
貝貝趴在他臂彎裡，也掰著一小塊窩窩頭，啃得滿嘴渣子。
早上出門前她把天眼調到半成，三公里範圍內的人和車慢慢過了一遍。哨位果然撤了一半，明面上只剩兩個戰士在場院拐角站著，懶洋洋的，槍都背在身後。暗哨的位置她沒細掃，但她知道便宜爹的暗哨不會少。
集市人多，進出雜，正是伸手的好時候。
一輛牛車從東口土路上慢悠悠晃進來了。
趕車的是個駝背老漢，穿著灰不拉嘰的棉襖，腰上扎著草繩，頭上扣一頂狗皮帽子，帽簷耷拉下來遮了半邊臉。牛是條老黃牛，脖子上掛著破銅鈴，走一步晃一下，叮噹叮噹響得有氣無力。
車上堆滿了乾柴，碼得齊齊整整，苞谷稈和劈柴混在一起。
貝貝嘴裡嚼著窩窩頭，眼皮子往那邊一掀。
天眼穿進柴垛。
頭兩層是真柴火，乾的，燒過霜的苞谷稈脆得很。第三層往下不對了，苞谷稈底下墊著一層油紙布，油紙佈下頭碼著幾樣東西，緊實，用破棉布裹著。
貝貝焦距往下壓。
一根小功率發報管，巴掌大，黃銅外殼，介面處有鏽但沒壞。
一組繞好的線圈，銅絲纏的，密密實實，外面套著橡膠管。
三截天線銅絲，掐成指頭長短，頭上用錫焊了接頭。
還有一個油紙包，裹得最嚴實，紙角折了三層，裡頭是一個電鍵。黃銅底座，撥片彈簧還帶著出廠的彈性，新的。
貝貝嘴裡的窩窩頭差點嗆進嗓子眼。
【柴垛底下藏電臺零件？這年頭敵特都搞拼裝機了？小功率發報管加線圈加天線銅絲加電鍵，湊一套出來就是個能發短波的土臺子。】
【別說，還挺會藏。苞谷稈子蓋三層，中間墊油紙佈防潮，銅絲掐成短截藏線上圈邊上，不拆到底根本看不出來。要不是本小姐天眼線上，真就當他是個送柴的駝背老頭子了。】
【這玩意兒加上井底那組R-105頻率引數，組裝完了就能往外發報。灰雁這是準備在農場附近架一臺野外短波臺？】
霍戰嘴裡的窩窩頭嚥下去了，手裡掰下一小塊，塞進貝貝嘴邊。
“吃。”
貝貝張嘴接了，含著窩窩頭含混地嚼。
霍戰另一隻手縮在大衣口袋裡，食指在口袋布上敲了兩下。
身後三步，靠在場部牆根底下的二連長動了一下腳。
“首長，動不動？”聲音壓到了牙縫裡。
“不動。”霍戰眼皮沒抬，嘴唇幾乎沒動。“讓他送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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