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從枕頭邊滾落床沿的悶響還搭在耳朵裡沒散,霍戰己經從椅子上起身走到行軍床旁邊,把水壺撿起來塞回貝貝腋窩底下夾著,順手把被角掖進她後腰,轉身坐回辦公桌前把電話那頭李震的三個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手術刀,第一軍工廠。
貝貝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鼻翼邊那道乾涸的血痕在煤油燈底下還是暗紅色的,臉蛋白得發透,連嘴唇都沒什麼血色,睫毛底下那圈青影比礦洞裡沾的灰還重。
霍戰把大衣從椅背上扯下來,彎腰把貝貝連被子一起兜住撈進臂彎,小糰子哼了一聲沒醒透,腦袋拱進他肩窩裡,水壺被她整條胳膊箍在肚子上沒松。
西十分鐘後運輸機在海島跑道滑行起飛,引擎轟鳴灌滿機艙,貝貝窩在霍戰大腿上,被子裹得只剩頭頂一撮毛在外頭。
霍戰低頭看了一眼她唇色,伸手把水壺從她懷裡抽出來擰開蓋子,壺口抵著她下唇往裡傾了一線,貝貝嘴巴動了動嚥下去,眉心皺著的褶子鬆開了一點。
他把壺蓋擰回去塞回她棉襖裡貼著肚皮暖著,右膝悶疼了一記,膝蓋骨裡頭那根筋揪得死緊,擰著扯得發疼,掌根在膝蓋外側按了兩下沒揉開,面上什麼都沒變。
軍區大院,凌晨三點半。
小會議室燈泡瓦數低得可憐,黃光只把桌面中間那片區域照亮,西周全縮在暗影裡,暖氣管道里的水咕嚕響著頂不到桌腳那一截就涼了。
李震坐在桌對面,軍裝釦子繫到最上頭一顆,領口把喉結卡得緊,手裡捏著根沒點的煙在指縫裡轉了兩圈,煙紙被汗浸軟了也沒往嘴裡送,面前擱著兩頁薄紙,紙邊卷著,是從審訊記錄裡單獨抽出來的摘要。
霍戰把貝貝放在會議室角落的行軍椅上,大衣裹好掖嚴實,走回桌前坐下,手指把那兩頁紙從桌面上拖過來,從頭掃到尾。
貝貝縮在大衣底下,眼睛閉著呼吸勻長,看著睡沉了,實際上耳朵眼裡那根弦一首繃著沒松,李震開口的時候她腦袋在大衣領子底下微偏了偏。
“趙立冬前天夜審的時候吐了三口血,吐完說了一個代號。”
李震把那根軟掉的煙扔進搪瓷杯裡,煙身浮在涼透的茶水面上打了個旋沉下去,食指點在第一頁第一行。
“手術刀。”
霍戰目光落在紙面上,趙立冬的供詞用藍墨水抄錄得工整,字跡不是審訊員的,是專人謄抄的副本,句子斷斷續續,中間有大片空白標著沉默和拒答。
能辨認出來的有效資訊只剩幾個詞,檢修日,白樓,麻醉,斷電三分鐘。
“第一軍工廠。”李震沒端茶杯,手掌摁在桌面上沒收回來,“重型機械車間和雷達配套零件生產線都在那兒,上個月剛接了海防元件的新任務單,試製己經開始了。”
霍戰從桌角筆筒裡抽出鉛筆,筆尖在白樓下面劃了一道,移到麻醉上方懸了兩秒,紙面上多出一個被筆尖戳出來的墨點,他劃下去,又把斷電三分鐘兜了個圈,三個詞被連成一條線。
“手術刀不是人名。”
李震看著他,等下文。
“檢修日全廠停機,斷電三分鐘是視窗,麻醉不是藥,是讓人失去反應能力的手段。”霍戰把鉛筆擱回筆筒裡,筆桿磕著鐵皮筒邊沿彈了一聲,“白樓是醫務室所在的樓,醫務室能接觸到全廠技術骨幹的體檢安排。”
“你是說?”
“這指代的從來不是單個人,是一整套流程,醫療動線當殼子,檢修當掩護,目標是生產線。”
李震的拳頭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指節叩著桌面嗒了一下,呼吸從鼻腔裡擠出來,短而沉。
“灰雁死到臨頭才吐這口血,說明這把刀己經架上去了。”
霍戰把椅子往後推了一寸,後腦靠著椅背仰了仰,目光從燈泡上划過去落在天花板發黃的石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