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碾過第一軍工廠門口那段坑窪水泥路，車底盤磕著碎石子彈了兩記悶響，貝貝在大衣底下被顛得腦袋往霍戰胸口撞了一下，鼻尖蹭著軍裝釦子醒了半隻眼。
廠區鐵柵大門在車燈里拉開，門衛拿著手電從崗亭裡衝出來，光柱打在風擋玻璃上劃了兩道，認出車門側面的編號後立正敬禮，鐵柵門嘎吱往兩邊滑開，車輪碾過門檻鐵條往裡灌。
天還沒亮透，廠區道路兩邊的白楊樹在晨光裡豎成一排灰影子，遠處車間頂上的煙囪冒著稀薄白煙，廣播喇叭里正放樣板戲的過門，鑼鼓點子在空曠廠區裡彈來彈去沒人接。
廠長許建業站在行政樓門口臺階上，兩隻手絞著搭在肩頭的白毛巾，嘴唇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牙粉沫子，旁邊跟著保衛科長和總工程師，三個人被凌晨電話喊起來，衣裳釦子都沒系全。
霍戰把車停在臺階底下，先把貝貝從後座撈出來遞給跟在後車的女兵，才推開車門下來，軍靴落在水泥檯面上沉悶一響，臺階上三個人的腰板同時繃首了。
“霍隊長，裡頭坐，茶沏上了。”許建業迎了兩步，手裡毛巾從肩上扯下來往褲兜裡塞，塞了半截又拽出來攥在手心。
霍戰沒搭腔，站在臺階底下仰頭看了一眼行政樓右側那棟白色三層小樓，樓面石灰在晨光裡泛著灰白，二樓窗戶亮著燈，窗簾後頭有人影走動。
“白樓醫務室現在幾個人。”
許建業正往樓裡讓的半個轉身卡住了，扭頭看保衛科長。
保嘴張了張往前湊了半步：“六個，主任一個，護士三個，加上週借調來的兩個男醫生幫忙體檢。”
“走。”
霍戰腳步轉向白樓，許建業在後頭跟了兩步又折回來招呼總工程師，三個人的腳步跟在後頭拉成一串長短不齊的影子。
貝貝趴在女兵肩頭，啃著從大衣兜裡摸出來的紅元帥蘋果，果皮被她牙齒磕出一道白口子，果汁順著手指往下淌也沒擦，眼珠子釘在白樓二樓那扇亮燈的窗戶上沒挪開。
【白樓，醫務室，體檢，全廠技術骨幹今天上午都得從車間撤出來到這兒排隊，相當於最值錢的腦袋全擺在一個地方，你要是手術刀，這就是你的手術檯。】
白樓一樓大廳改成了臨時體檢場地，條桌拼成一溜排開，搪瓷盤裡碼著消毒棉球和玻璃注射器，棉球罐蓋子沒蓋嚴，碘酒味嗆得人鼻根發酸。
牆上貼著紅底黃字的標語，“關心工人身體保障生產任務”，紙邊卷著角，漿糊味還沒幹透，昨天剛糊上去的。
霍戰推開體檢廳的門進去，裡頭幾個穿白大褂的人都轉過來，動作有先有後，護士們抬頭快，兩個男醫生慢了半拍，其中一個戴著紗布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正把聽診器往脖子上掛。
貝貝的目光從蘋果上頭移開，落在那個戴口罩的男醫生身上。
太陽穴內側的感知像被誰拿指甲蓋颳了一道，不是遇見活人殺意時那種銳刺，是一種綿密的悶癢，裹著勁兒往深處滲，像蚊子包被指腹摁住了又鬆開，癢得不是皮膚，是骨頭縫。
她咬著蘋果沒嚼，腮幫子鼓著，眼珠子跟著那人的手走了一圈。
那雙手白淨修長，看著像是該握筆桿子的手，但虎口那塊肉上有一層薄繭，不是寫字磨出來的位置，是刀柄長期貼合掌心才養出來的弧度，跟她爹握槍的手相有七分形似。
【喲，這位大夫手挺穩啊，虎口繭子比我爹握槍的都像樣，你管這叫量血壓？】
【指節乾淨不留疤，指甲修得齊整，不是幹粗活的手，但也不是拿聽診器按血壓計的手，這繭子的位置和厚度，是長期握刀的手。】
【醫生不像醫生，屠夫不像屠夫，本寶管你叫什麼好呢，你那口罩底下的臉，肯定也不乾淨。】
霍戰在體檢廳中間站定，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所有人的手，最後停在搪瓷盤上，盤裡除了棉球和注射器，還整齊碼著三把不鏽鋼手術刀，刀柄磨得鋥亮。
他走過去，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住其中一把手術刀的背，往旁邊撥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