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推開動力車間鐵門的時候，裡頭機器運轉的嗡鳴從門縫裡擠出來拍在臉上，鐵皮門板哐當彈了兩下才穩住，廠長許建業從後頭小跑追上來，冷風灌進嗓子眼把話打成碎片。
“霍隊長，檢修按慣例上午九點開始，先停精密車間再停總配電，老規矩了。”
霍戰站在車間入口掃了一眼裡頭那排列整齊的機床和傳動裝置，工人正在交接班，藍色工裝夾襖和各色袖套在過道里穿來穿去，嗓門大的隔著半個車間都能聽見吆喝聲。
“檢修名單拿來。”
許建業回頭衝保衛科長招手，保衛科長從挎包裡翻出一沓釘著回形針的油印紙遞過來，紙面列著今天參與檢修的人員名單和對應工段，藍色油墨印得深淺不一，有幾個名字旁邊還用鉛筆勾了標記。
貝貝窩在女兵懷裡，腦袋靠著女兵鎖骨位置，蘋果核己經被她悄悄塞進水壺蓋旁邊的縫隙裡藏好了，兩隻眼睛半眯著像在打瞌睡，實際上感知域在車間範圍內慢慢鋪了一層。
不敢開天眼，太陽穴還在隱隱跳疼，但惡意感知不耗精神，像一張薄網往外攤著，碰到正常人的氣息就滑過去，碰到不對勁的就掛住。
霍戰拿著名單對照車間裡正在換工裝準備檢修的人，目光從紙面上一個名字移到現場一張面孔，挨個過。
貝貝的網掛住了。
車間靠裡那排鑽床旁邊，一個戴藍袖套的中年工人蹲在地上擰螺絲，動作熟練，扳手翻轉拆卸一氣呵成，看著跟幹了十幾年的老師傅沒什麼兩樣。
但感知域掛上他的那層網傳回來的觸感不對，不是惡意，是一種極淡的偽裝氣息，像一件穿慣了的舊棉襖底下裹著另一層布料，看不見摸不著，但鼓著。
【名單上第七個，鉗工陳老八，二車間老骨頭，按這上頭寫的工齡都快二十年了。】
【但這人不對，旁邊那個光頭矮個兒剛喊了聲老八，他手上動作沒停但頭抬慢了，先看了一眼對方胸前廠徽的位置才回應，這不是聽到自己名字的自然反應，這是確認訊號之後的配合動作。】
【本寶閱人無數，你這叫“聽到代號核實來源”，不叫“工友喊名字扭頭搭話”。】
霍戰合上名單夾在腋下，轉身對許建業開口，嗓子裡帶著被海風灌了一路的沙啞。
“所有檢修人員集中到車間門口空地，報班組和帶教師傅。”
許建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霍戰一眼把話咽回去了，轉頭衝車間廣播喊了一嗓子，大喇叭裡傳出排程員的聲音，檢修人員請到大門口集合。
二十來號穿藍工裝的檢修工從各個工位上撂下手裡的活兒往外走，工具往腰間插袋裡一塞，鞋底踩著鐵屑碴子嚓響成一片，臉上都是沒睡醒的懵和被打斷活計的不耐煩。
那個藍袖套也在人群裡，位置不前不後夾在中間，低著頭，帽簷壓得只能看見半截下巴。
貝貝把視線從藍袖套身上收回來，嘴角叼著的蘋果汁味還沒散，心聲拐了個彎翹著尾巴蹦出來。
【本寶就看你怎麼過這關，廠里老師傅收徒弟那是正經拜過茶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要是連師傅叫什麼都磕巴，那跟臉上貼張紙條寫著“我是假貨”沒什麼區別。】
空地上，檢修工們站成鬆散的兩排，有人揣手有人抽菸，嘴裡還互相打趣說昨晚食堂的白菜燉粉條放多了醋。
霍戰站在隊伍前面，手裡那沓名單翻到第一頁，鉛筆夾在指縫裡。
“張大年。”
“到，三車間銑工班，師傅王德貴。”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把煙從嘴角拔下來踩了，聲音洪亮帶著本地口音。
“李小滿。”
“到了到了，二車間鑽床組，跟的陳師傅。”一個瘦高個兒舉了下手。
名字一個一個往下點，回答的人操著本地話報班組和師承，有的還順嘴帶出師傅的綽號和收徒年份，嘻哈哈跟嘮家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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