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鉛筆尖在名單上沒動，等著後半句。
隊伍裡那個瘦高個兒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冒出一句：“老八你師傅不就是劉瘸子嘛，忘啦？”
藍袖套嘴角扯了一下，接上去：“劉師傅，對，劉師傅帶的。”
貝貝蘋果汁還粘在嘴角上沒擦乾淨，她把嘴巴抿了抿，舌頭在腮幫子裡頭頂了一下。
【劉瘸子是外號，全廠都喊了十幾年的外號，真正跟他學手藝的徒弟從來都是喊師傅或者瘸爺，你張嘴就是劉師傅三個字，還是別人提醒之後才接上的，大哥你這張嘴比你那雙手還業餘。】
霍戰把鉛筆插回上衣口袋，名單合起來夾到腋下，目光落在藍袖套臉上，臉上連塊多餘的肌肉都沒動。
“你師傅教你銼刀用左手還是右手起。”
藍袖套喉結往下滑了一趟，右手往袖套底下縮了縮，嘴唇張合了兩下沒出聲。
旁邊那個瘦高個兒己經替他著急了：“老八你今天吃錯藥了？劉瘸子帶出來的徒弟哪個不是右手起刀的。”
藍袖套的腳後跟往後挪了半步，重心壓到了後腳掌上。
霍戰右手從腋下抽出那支鉛筆，手腕一翻，鉛筆脫手飛出去。
筆身打著旋從三步遠的距離掠過去，筆尖擦著藍袖套左耳廓外側飛過，釘進身後木門的門框縫隙裡，鉛筆尾部還在嗡嗡振著。
藍袖套本能側頭的動作出賣了他——脖子往右歪的角度和速度，不是一個蹲了二十年鉗工臺的老師傅該有的。
二連長從隊伍側面一步跨出來，右手擰住藍袖套手腕往背後翻，左膝頂進他腿彎，整個人被壓著跪在地上，臉貼水泥地面蹭掉了一層皮。
周圍檢修工往後退了兩步，嘴裡的菸灰掉在工裝前襟上都忘了拍，你看我看你誰也沒敢吭聲。
霍戰走到跟前蹲下身，手指扣住藍袖套的左手袖口往上翻。
袖子底下露出來的不是工人常年沾油漬的前臂皮膚，而是一截極細的銅線纏在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銅線末端連著一小片摺疊的油紙，油紙被體溫焐得發軟，貼在前臂內側己經滲出了汗漬。
霍戰把銅線從手腕上解下來，油紙展開鋪在膝蓋上。
巴掌大的紙面上畫著一張簡圖，線條用極細的碳筆描成，從總配電室到精密車間的輸電線路走向標得清楚楚，每個節點旁邊標著字母和數字的程式碼，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跡工整得像用尺子比著寫的。
白樓落針後，斷三分。
霍戰把油紙折起來捏在指尖站起身，低頭看著地上被壓住還在掙的藍袖套，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在看一件壞掉的零件該往哪個廢料筐裡扔。
貝貝從女兵肩頭看著她爹把那張油紙塞進上衣口袋，跟之前那張介紹信擱在了一起，兩張紙，一張從白樓出來，一張從車間出來，拼到一起就是一張完整的手術流程單。
【白樓落針，斷三分。】
【翻譯成人話就是：醫務室開始給技術骨幹扎針抽血的時候，總配電室斷電三分鐘，精密車間陷入黑暗無人值守，生產線上正在試製的海防元件就是案板上的肉。】
【手術刀這把刀，柄在白樓，刀刃在車間，中間連著的那根筋就是這條電路。】
【趙立冬吐血才吐出來的代號，果然不是小打小鬧，這幫人佈局比灰雁還細，一針一刀卡著秒走。】
女兵懷裡的貝貝把臉偏向另一側，不再看車間方向，水壺在腰側拍了兩下沒出聲，嘴唇動了動。
霍戰己經在對保衛科長下令了，聲音被早晨的冷風削得又幹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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