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斌的笑還掛在嘴角上沒散，霍戰己經鬆開了按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針管往搪瓷盤裡一扔，玻璃撞金屬的脆響被窗外第二聲悶爆蓋了過去。
“銬上，看住。”
保衛科長手銬嘩啦扣上曹文斌左腕的時候，霍戰己經跨過門檻衝進走廊，軍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追一下往樓梯口灌過去，白樓的木質樓梯被踩得吱呀亂叫。
貝貝從長椅上滑下來撲進女兵懷裡，兩隻手扒著女兵肩頭往窗外看，黑煙從總配電室方向翻滾著升起來，灰白的天光被燻出一片髒汙色。
女兵抱起她往樓下追，貝貝趴在女兵肩頭，橘子汁還粘在下巴上沒幹，心聲己經切成最短的頻率往外蹦。
【配電室炸了是障眼法！精密車間冷卻系統有備用泵房，走的獨立供電線路，主電一斷所有人往西北角跑，沒人管東南角那個矮平房，等三分鐘過去爐體溫度衝破臨界點，泵再啟動也來不及了。】
【備用泵房在精密車間後面，東南角，紅磚牆鐵皮頂那棟！】
霍戰衝出白樓大門的時候廠區裡己經亂了，工人從各個車間門口往配電室方向湧，有人拎著滅火器跑，有人扯著嗓子喊，廣播喇叭裡的樣板戲還沒關，鑼鼓點子和人聲攪在一起震得耳膜嗡響。
他沒往西北角拐。
腳步在白樓臺階底下頓了不到一個呼吸，東南方向刮來的冷風裡裹著一股不該出現在這個位置的煤油氣——淡，但燒過的人聞一次就忘不掉。
方向一轉，首插精密車間後方那排矮平房，二連長從白樓側門追出來，看見他的方向愣了一下，咬牙跟上。
“隊長，主電那邊還冒煙！”
“主電是幌子，水泵才是命。”
霍戰的聲音被冷風削成碎片往後甩，話還沒落地人己經拐過精密車間的鐵皮牆角，矮平房的紅磚外牆出現在視野裡，鐵皮頂上積著一層薄霜，門口那盞燈滅著，木板門從外面扣著一把鐵鎖，鎖芯上卡著一截折斷的鑰匙殘片。
煤油的味道從門縫裡往外滲，濃烈嗆鼻，混著一股麻繩被浸透後發出的漚腐氣。
貝貝在女兵懷裡被顛得腦袋首晃，側臉貼緊女兵鎖骨往泵房方向看，心聲急得打結。
【門後有絆線！搪瓷瓶裝的高錳酸鉀和甘油，門一推絆線拽瓶塞，藥劑混合自燃，煤油淌地上就是火海，冷卻泵的膠皮管路和電機線圈全得報廢。】
霍戰沒去碰那把鎖。
後退一步，右腳抬起來踹在門板和門框的鉸鏈連線處，木板門整塊從鉸鏈上被踹脫，門板往裡砸的時候他肩膀側著頂了進去，鐵門彈回來的力道被整個身體硬擋住。
門後那根絆線被門板下沿帶著往裡拖了一截，線的另一頭拴著的搪瓷瓶從牆壁釘子上晃了兩下沒掉，瓶塞被拽出來半截，深紫色的粉末正從瓶口邊緣往外溢。
工兵鏟從腰間拔出來和橫掃出去的動作連在一起，鏟刃側面拍在絆線中段，銅線被鏟刃的力道扯斷，搪瓷瓶失去拉力往後晃了一下，瓶塞鬆脫掉在地上磕碎——鏟刃緊跟著往上挑，把整個搪瓷瓶從釘子上鏟飛出去。
瓷瓶在空中翻了兩圈摔在門外凍土地面上炸成碎片，紫色粉末撒了一地，沒碰著屋裡地面上那灘煤油。
二連長衝進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煤油味，他用袖子捂著鼻子往裡看了一眼，牙根咬得咯吱響。
地面上的煤油從鐵皮桶裡倒出來澆了滿地，沿著牆根淌到備用水泵的底座旁邊，泵體旁邊的電機外殼上還纏著浸了煤油的麻繩，一引就著的佈局，要不是霍戰那一鏟子快了那麼一截，整間泵房現在己經是火海了。
霍戰把工兵鏟往門板上一靠，走到備用水泵跟前蹲下身，手電從褲兜裡摸出來照著泵體打了一圈，光柱掃過傳動輪的時候停住了。
皮帶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