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鏟柄橫著掃過來的速度比那把手術刀快了一個呼吸。
鏟柄撞上學徒手腕外側尺骨，悶脆一響，手術刀脫手飛出去旋著釘進泵房頂上那根木樑裡，刀身沒入大半截，只剩刀柄在昏暗燈光下晃。
學徒被鏟柄帶出來的力道掄得側翻在地，還沒來得及縮手，二連長的膝蓋己經頂在他後腰上，雙臂反剪壓緊，臉貼滿是煤油漬的地面，嘴裡灌了一口灰也沒喊出聲來。
踩腳踏輪的年輕工人腳底打滑，被旁邊禿頂鉗工一把扶住才沒停下轉速，泵房裡另外幾個人退了兩步擠在牆根，菸灰掉在前襟上都忘了拍。
霍戰收回工兵鏟，鏟刃在褲腿外側蹭了一下，目光從地上那張灰臉上掃過去沒多停——太嫩了，下巴連胡茬都沒長齊，手上沒有老繭，指甲修得乾淨，不是長年攥扳手的人。
“被推出來的。”他把工兵鏟往牆上一靠，聲音比泵房裡水管的嗡響還低。
貝貝蹲在門檻外面沒動地方，手裡捏著塊從地上撿的碎磚頭，假裝在水泥臺階上畫圈，眼皮耷拉著像要睡著了，惡意感知像一張薄網攤在西周，碰到正常人的氣息就滑過去，碰到不對勁的就掛住。
學徒身上傳回來的感覺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不是殺意，是被嚇到極點後硬逼出來的魚死網破，身體在抖，牙關咬得咯吱響，這不是“手術刀”的刀，是被人捏著手往前推的刀尖。
網繼續往外攤，滑過泵房裡的工人，滑過二連長，滑過門口擠著看熱鬧的人群，滑到人群后方靠左那個位置時，網面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黏著扯不過去。
邱樹明站在人群后面偏左，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震驚加憤怒，嘴裡還在罵“反了天了”，但他腳底下的重心在往後挪，一寸一滑向精密車間後門的方向。
【好傢伙。】
貝貝手裡的碎磚頭在臺階上畫出一道歪扭的線，心聲冷得跟外頭地面上那層凍土一個硬度。
【剛才喊撤人喊得比誰都急，現在學徒出事了不往前湊反而往後縮，縮的方向還剛好對著精密車間後門。】
【邱大科長，你這保衛科長保衛的到底是廠子，還是你主子的任務？】
【學徒是刀尖，假陳老八是刀鞘，曹文斌是麻醉針，可這些全是外面塞進來的人，能在廠裡開鎖拿鑰匙調名單安排位置的，只有自己人才辦得到。保衛科長，查遍全廠所有人的那個人，恰是唯一不會被查的那個。】
霍戰從泵房裡走出來，軍靴踩著門檻跨過去的時候目光往人群后方掃了一圈，落在邱樹明身上。
他沒叫人，沒停步，腳首接往精密車間正門方向切過去，路過人群時嗓音壓著對二連長扔了句：“學徒看住，人不離地。”
二連長應了一聲，膝蓋沒從學徒後腰上挪開。
人群后面邱樹明的身形在晨光裡側了側，等霍戰的背影拐過泵房紅磚牆角，他的腳步從人堆邊沿滑出來，沿著牆根往精密車間後門繞過去。
貝貝從臺階上站起來拍拍屁股，碎磚頭從手裡滑落咕嚕滾進排水溝，她抬起胳膊讓女兵抱，臉埋進女兵肩窩裡只露出半隻眼。
【去吧去吧，我爹從正門繞，你從後門進，看誰先摸到控制櫃。】
精密車間後門那扇鐵皮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裝置空轉的低頻嗡鳴和冷卻水管恢復工作後嘩嘩的水聲，車間大部分人被調去配電室滅火和泵房搶修了，留守的只有兩個值班工人蹲在最裡頭角落裡抽菸。
邱樹明側身從後門擠進去的動作不像巡查，像是早就量好了門縫寬度，肩膀一收就鑽進來了，軍大衣下襬拂著膝蓋，腳步不猶豫，首奔精密車間最深處那麵灰色鐵皮控制櫃。
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手心多了一把鑰匙，黃銅色，小號，不是廠區通用款。
控制櫃鐵皮門頁被開啟的聲音極輕，彈出來的縫被他肩膀頂住，右手探進去撥弄著什麼，撥片聲響清脆短促。
貝貝趴在女兵肩上，腦袋往精密車間方向偏了偏，耳根後面那片皮膚忽然燙起來，燙得她揪緊了女兵肩頭的棉布，那股殺意從控制櫃方向湧過來的濃度比剛才學徒身上的薄紙強出十倍不止，是要把整間車間連人帶裝置一起毀掉的東西。
【控制櫃底下有貨，不是電路不是開關，是會炸的東西。】
金屬碰金屬，槍栓入膛的聲響在空曠車間裡彈了個來回，從控制櫃側面三步遠的兩臺機床之間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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