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樹明的手指懸在鬧鐘面正上方,指甲邊沿還沾著今早沒擦乾淨的牙粉,車間灰暗光線把那截白慘的指尖映得沒半點血色,配上他那張殼子碎了一半的臉,整個人跟一截燒到盡頭還不肯倒的蠟燭似的。
“你撥那秒針,西根硝銨不長眼,你也得跟著一塊兒上天。”霍戰槍口對著邱樹明後腦的方向沒挪過,嗓子裡的話被頭頂水管嗡鳴攪散了邊角,但每個字從鐵皮牆壁上彈回來的時候都是實心的。
邱樹明嘴角往上挑了挑,眼珠子從暗格裡那排灰黃色柱狀物上滑到霍戰臉上,喉結往下壓了一趟,吐出來的話帶著痰音和賭命的興頭:“我這條命不值錢,精密車間這半棟樓值錢,連著裡頭海防元件和羅老他們那幫腦袋,霍隊長,你自個兒掂量。”
冷卻水管剛恢復工作,鐵皮管壁上的霜還沒化乾淨,爐體正在降溫的關鍵視窗,這時候挨一顆硝銨,高溫二次爆裂的威力翻著倍往上走。
貝貝的後腦勺貼著女兵鎖骨,對方的心跳悶震悶震地往骨頭縫裡撞,不是她自己的,是女兵被車間裡這場對峙嚇得胸腔發緊。
她把臉側了側,半隻眼從女兵肩窩縫隙裡往精密車間後門方向看,嘴唇還叼著那截幹翹的橘絡沒吐。
系統面板在腦子裡跳了一下紅邊,帶著催命的節奏往深處鑽。
天眼不能開,那根從礦洞回來後就沒消停的筋一首在跳,強行啟動等於拿錐子往裡釘,可惡意感知掃不出炸藥內部結構,只能告訴她邱樹明身上那股要命的勁有多濃。
她咬住橘絡,舌根發苦,眼皮閉了睜,睜了閉,指甲悄掐進掌心那塊肉裡,疼得手指打彎。
第三次掐下去的時候,腦子裡那層灰霧被從中間撕開了一條縫。
天眼開了。
視野穿過精密車間鐵皮牆,穿過兩排機床縫隙,穿過邱樹明肩膀後方那片空間,落在控制櫃暗格裡頭。
西根土製硝銨炸藥碼成一排,中間那隻鬧鐘機芯的秒針還在走,咔嚓,一格一格往終點靠,秒針尾端銅絲鑽進雷管帽裡固定著,看著是剪斷秒針就完事。
不是。
鬧鐘底座下面還壓著一層,銅片搭火裝置被三根顏色不同的細線連著,紅線走外圈最醒目,黃線夾在中間貼底板走幾乎看不見,白線繞了個彎從側面搭在暗格彈簧卡扣上。
【紅線是誘餌,這老陰貨連拆彈的人都算計進去了,誰手賤剪紅的當場送全車間上天。】
鬧鐘秒針又走了一格,咔嚓聲從暗格深處漏出來,砸在耳朵裡跟敲棺材板似的。
【白線連著暗格彈簧,開格子的時候己經觸發了半截行程,碰不得推不得。】
邱樹明懸著的手指又往下探了探,嘴唇咬出來的那道白印子泛了血色。
【黃線,最裡面那根貼著底板的黃線才是延時觸發的命根子,剪斷它銅片迴路就斷了,鬧鐘走到頭也搭不上火。】
貝貝整張臉往女兵肩窩裡一埋,鼻腔裡湧上來的熱意順著人中往嘴唇上淌,她用舌頭舔了舔上唇把那道溼熱蓋過去,鐵鏽味灌滿嗓子眼。
天眼收了。
腦殼裡跟塞了顆彈珠在滾,撞一下痛一下,她把指甲從掌心裡鬆開,掌心那塊肉上掐出來的月牙印子白了又紅。
霍戰的槍口始終擱在邱樹明後腦的方向上。
他左手從腰間解開三稜軍刺的牛皮釦子,刀柄順著腰線往後滑出去,遞到貼著機床側面繞行過來的二連長手裡,整個動作被他站位形成的陰影和半轉身的角度遮得嚴實。
二連長接過軍刺攥緊了,手背青筋鼓成一條稜,後背貼著機床側板往控制櫃後方摸過去,鞋底落地帶著棉花似的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