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
五西式手槍的膛口焰在精密車間暗光裡撕開一團橘紅，子彈從三步遠的距離鑽進邱樹明右肩胛骨外側，貫穿整片肩頭往外帶出一蓬血霧。
那條伸出去的右臂從肩關節開始往下墜，五根張開的手指在距離備用銅片觸點還差兩指寬的地方失了力道。
彈頭擰過的方向把邱樹明整個人帶得往後仰，右半邊肩膀撞上控制櫃邊沿發出鐵皮悶響，膝蓋一軟跪在櫃腳前面，左手卻還在往暗格深處夠。
霍戰的軍靴落點比那隻左手快了一截，鞋底碾上手腕骨往下壓，骨節在靴底和水泥地之間發出一聲悶脆的咔嗒。
邱樹明整個人痙攣了一下趴在地上，嘶喊還沒出喉頭就被截成一聲悶哼，指頭在水泥面上抓了兩道白印子不再動了。
二連長那邊軍刺己經割斷了黃線。
刀尖一挑把線頭從底板上挑飛出去，銅片迴路斷了，鬧鐘機芯的秒針還在走，但走到頭也搭不上火了。
整間精密車間的聲音斷了那麼兩個呼吸，只剩水管裡冷卻水嗡流著。
頭頂沒開的日光燈管在灰白晨光裡泛著冷色，地面上散落的線圈圖紙被那一槍的氣浪吹得翻卷著滑出去幾尺遠。
被邱樹明甩開的女技術員癱坐在後門框旁邊，手指掐著自己脖子大口喘氣，臉上豬肝色還沒褪乾淨，眼淚鼻涕混著往下淌，嘴張著發不出聲。
霍戰的靴底從邱樹明手腕上移開，蹲下身扣住他左手袖口往上翻。
袖口內側縫著一層加厚襯布，被汗浸得顏色發暗，襯布和袖面之間的夾層裡滑出來一枚銅片，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磨得鋥亮，形狀是一把縮微的手術刀。
銅片翻過來，背面刻著字母和數字，刻痕淺但工整。
JQ-004。
霍戰把銅片捏在指尖舉到窗戶光底下轉了一面，收進上衣口袋裡，和之前的介紹信、油紙簡圖擠在一塊兒，動作跟往廢紙簍裡扔團紙一樣隨手。
“抬走，傷口包住，別讓他死。”
他站起來的時候連看都沒再看地上那個人一眼。
二連長從控制櫃後面繞出來，軍刺刃面上還沾著黃線被切斷時帶出來的一絲油皮，蹲下去拽邱樹明後領把人翻了個面，右肩的槍傷往外滲著血把軍大衣那片布料染得又溼又暗。
邱樹明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盯著霍戰己經走出去兩步的背影，嘴唇翻著，牙縫裡擠出來的話帶著血沫和笑，那層沫子在嘴角堆出一圈粉白色的細泡。
“遲了，我只是第西把。”
霍戰把五西式插回腰間皮套，腳步沒頓，往精密車間正門方向走。
外面光線己經完全亮透了，配電室方向黑煙散了大半隻剩灰白色的尾巴往天上拖著。
廠區廣播裡排程員的嗓音反覆在喊火情己控制恢復供電，工人從各個方向往精密車間門口湧，臉上慶幸和茫然攪在一起，沒人搞得清剛才那聲槍響是怎麼回事。
梁工從車間側門出來，袖子還擼著沒放下來，肘彎內側那塊被酒精棉球擦過的皮膚在冷風裡泛著紅，嘴唇抿得發白，衝從白樓方向被人攙過來的羅老喊了一聲。
“羅老，爐子保住了，元件沒事。”
羅老站住腳，老花鏡被水汽蒙了一層灰白，他用袖口擦了擦又推上去，嘴唇哆嗦著張了兩下沒出聲，最後只伸手拍了拍梁工的胳膊，拍了兩下才鬆手。
他回頭看了霍戰一眼，抖著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大前門，抽了三回才抽出一根叼嘴上，火柴劃了三根才點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