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從舊油料站碎石路上彈出去的時候貝貝整個人被顛得從女兵懷裡滑下去，小屁股墩在後座上磕了一下，她也沒哼，攥著那顆沾泥的紅元帥蘋果往霍戰腿邊一靠，眼皮又往下墜了。
心聲從半夢半醒的縫隙裡冒了半截出來，像夢話又不全是。
【舊油料站，暗房，照相館，火車站……沖洗完換殼子再存起來等人取，三道手西次換皮，擱現代這叫快遞分揀中心一條龍服務。便宜爹你油門踩快點，再晚一步本寶的聲納塗層雷達三件套就變人家的投名狀了。】
霍戰左手墊在貝貝後腦勺底下擋著車門鐵皮的硌，指腹從孩子耳垂上蹭過去又收回來，目光盯著擋風玻璃外頭飛退的灰磚牆根。
東郊照相館在城南第三條巷子口，門臉不大，兩扇玻璃門擦得倒乾淨，門頭木匾上刻著“東郊照相館”五個字，旁邊掛著豎條木牌，黑漆字寫著“照相 放大 沖洗 修補底片”。
吉普停在巷口沒往裡開，霍戰抱著貝貝下車的時候掃了一眼照相館門口——門裡頭影綽綽有人在櫃檯後面動。
“你帶兩個人從後院堵，我正門進。”
二連長應了聲帶人從巷子側面那條窄弄繞過去，腳步聲被兩側磚牆吃掉了大半。
霍戰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門框上頭掛著的銅鈴鐺叮噹響了一聲。櫃檯後面一個戴黑袖套的中年女人抬起頭來，圓臉，眉毛修得細長，嘴角帶著層櫃檯上迎人的淺笑，手裡攥著張收據正在往本子上抄。
櫃檯對面立著一隻老式木箱相機，黑布蒙著鏡頭，前面擺了兩把紅漆木椅，椅子上坐著一對年輕工人打扮的男女——男的穿中山裝釦子繫到頂，女的辮子盤起來插了朵絨花，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坐得板正，臉上帶著新婚的侷促勁兒。
“同志，拍照片還是取照片？”女店員把收據本合上擱到櫃檯裡頭，起身迎了兩步，目光從霍戰軍大衣上掃過去，落在他臂彎裡那團軟綿的小孩子上，嘴角那層笑又提了提，“帶孩子拍全家福的話往裡走，背景布有好幾種呢。”
“不拍照。”霍戰站在櫃檯前面沒動，把貝貝擱在櫃檯旁邊那把給顧客坐的小木凳上。貝貝的小短腿在凳面上晃了晃，手裡蘋果攥著沒撒，腦袋往牆上那排樣片的方向偏過去。
“今天早上有沒有人來沖洗膠捲，開黑色吉普的。”
女店員的手從櫃檯上那本收據簿移到圍裙口袋邊沿，動作自然得跟隨手擱著似的，嘴裡的話不急不慢：“同志，今早開門到現在就接了這一對新人，沒見過什麼黑色吉普。我們這小門臉也不接外頭送來的膠捲，都是自個兒店裡拍了自個兒衝。”
聲音穩，表情穩，嘴角那層招呼客人的淺笑掛得妥帖，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過。
霍戰沒接她的話，偏頭衝門口方向揚了下巴。跟著進來的戰士走到櫃檯側面，把收據簿和底片登記冊從櫃檯抽屜裡抽出來攤在臺面上翻。
貝貝坐在小木凳上，腿短夠不著地，兩隻腳丫子在凳面底下懸著晃。她仰著腦袋看牆上那排樣片——黑白照片鑲在木相框裡掛成一溜兒，有工人合影有軍屬全家福有單人證件照，中間那張最大，拍的是一群人站在廠門口舉著錦旗笑。
系統面板在腦子角落裡跳了一下黃邊。
【提示：中間樣片相框背板結構異常，厚度超出標準裝裱規格，內含夾層。】
貝貝眨了眨眼，困勁還壓著眼皮，但腦子裡那根弦往上繃了一截。她攥著蘋果從小木凳上滑下來，兩條小短腿邁著碎步走到那面牆底下，仰著脖子看那張合影照片，手指頭伸出去指著照片裡站在最右邊那個板著臉的男人，奶聲奶氣地冒了句：
“這個叔好凶。”
手指頭點在相框邊沿上，往外一撥。
掛釘鬆了。
相框從牆上歪下來，貝貝嚇得往後一縮屁股坐在地上，相框砸在她剛才站的位置彈了一下翻過去，背板朝天裂開一條縫，裂口裡露出一截泛黃的紙角。
女店員的身子往前邁了半步，手從圍裙口袋邊往櫃檯下方移了兩寸。
霍戰比她快。
右手從櫃檯上方伸過去扣住她的手腕往檯面上一壓，指骨卡著腕骨兩側的凹陷處收緊。女店員的手掌被釘在櫃檯木板上翻不動，五根手指張著夠不到下面的暗格。
左手伸進櫃檯底層那個暗格裡，摸到一支鋼筆，帽擰開的那頭往外衝著，筆尖上沾著溼漉漉的東西，湊近能聞到跟檔案庫和暗房同源的那股甜膩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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