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沒追。
他站在後院門口把目光從那截消失的灰布影子上收回來,右手從槍套上鬆開,轉身往前廳走,腳步不急不慢,跟剛才卡人手腕那一下完全兩種頻道。
“二連長,南邊巷口繞,那條弄堂出去只有一個口子,堵住。”
二連長帶兩個戰士翻後院牆的動靜還沒落定,霍戰己經重新站回櫃檯前面,目光落在被銬住的女店員臉上。
“你剛才笑的時候看的是後院,不是門口。”
女店員偏過臉不搭腔,嘴角那抹篤定的弧度還沒收乾淨。
貝貝從小木凳旁站起來,兩條小短腿邁著碎步往後院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來,攥著蘋果啃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淌到下巴尖上掛著也不擦。
【跑的那個太假了,懷裡抱著紙筒生怕全世界看不見似的,擱諜戰片裡這叫聲東擊西的標準廢招,編劇都嫌丟人不願這麼寫。】
【便宜爹站著不動就對了,照相館這個點才是根子,那板寸腦袋就是個跑腿的餌,追他等於上當。】
不到五分鐘,巷口方向傳來短促的喊聲和鞋底刮地面的急響,手銬扣上去咔噠一聲脆。
二連長押人回來的時候板寸頭小雜工嘴唇白得跟紙似的,兩條腿打擺子站不穩,懷裡那隻牛皮紙包的照相紙筒被二連長拎在手裡晃著。
霍戰接過紙筒,拇指把麻繩繞開,蓋子擰下來往桌面一磕,幾卷底片骨碌滾出來散在木檯面上。
他捏起一卷湊著窗戶光看了兩眼——新人合影,穿中山裝的男人和盤著辮子的女人站在紅漆背景布前面,構圖端正曝光均勻,標準婚照底片。
第二卷第三卷都是。
最後一卷片基顏色深了一個色號,霍戰從紙筒底部捏出來對著光轉了一面,影像灰濛濛帶著顆粒感,拍的是什麼機器側面區域性,銘牌編號模糊得像隔著毛玻璃照的。
“廢片。”
他把底片擱回桌面,目光從紙筒裡掃了一圈確認空了,轉向縮在牆角的小雜工。
“誰讓你跑的。”
小雜工牙齒磕著嘴唇抖出一串碎音:“一個穿灰大褂的人,昨天來的,給了我兩塊錢和一包大前門,說今天要是聽見前面出動靜就抱著這筒從後頭翻牆跑,越遠越好。”
“長什麼樣。”
“戴口罩,聲音啞的,左手一首揣兜裡沒伸出來過。”
霍戰偏頭衝門口戰士揚了下巴,人被拽到角落蹲著了。
貝貝咬著蘋果站在前廳通往暗房的那道布簾子旁邊,腦袋歪著往裡看,布簾被風頂著往裡鼓了一下又落回來,醋酸和海波攪在一塊兒的沖鼻氣味從布簾縫隙裡往外滲。
她邁著碎步往暗房走了兩步,棉布小鞋踩在木地板上咚輕響,霍戰的視線跟著那團小影子移了過來。
暗房比舊油料站地下那間寬敞些,靠牆一排木架子擱著搪瓷托盤和棕色藥水瓶,頭頂鐵絲上空蕩的晾片夾排成一溜兒,角落立著一臺放大機鏡頭蓋扣著沒摘。
水槽擱在靠窗那面牆根下,搪瓷盆架在水槽上頭,盆裡泡著幾塊擦鏡布,水面飄著一層油膜在昏紅燈光底下泛著虹彩。
貝貝鼻子抽了一下。
水槽邊沿搪瓷盆底下壓著的木板縫隙裡,滲出一絲氣味——鐵鏽混鹹腥,跟檔案庫通風口那枚銅鑰匙齒縫裡的東西同一個調子,被暗房藥水味蓋著不仔細聞根本辨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