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候車大廳里人擠人，穿藍棉襖的工人扛著鋪蓋卷往檢票口擠，背麻袋的農民蹲在牆根底下啃冷饅頭，探親軍屬帶著孩子坐在長條木椅上等廣播叫號。
頭頂大喇叭正用女播音員的標準腔調念著南下列車檢票通知，嗡的人聲把每個字都攪成糊狀。
霍戰抱著貝貝從側門進來，軍大衣領子立著，帽簷壓低了半寸，腳步混在人流裡沒引起注意。
“不封站。”他側頭衝跟在後面的二連長壓低了嗓音，“檢票口和行李房各蹲兩個人，看著就行，動手等我訊號。”
二連長應了聲帶人散進人群裡，藍棉襖灰軍大衣混在一起，從外頭看不出哪個是旅客哪個是盯梢的。
寄存處在候車大廳西側角落裡，一排鐵皮櫃子靠牆碼著，櫃門上噴著甲乙丙丁的編號，旁邊視窗坐著個老頭守著，桌上擱著搪瓷缸和一本登記冊。
霍戰走到視窗把薄鐵牌擱在臺面上往裡推了一下。
“丙七。”
視窗老頭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鐵牌，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起身去開櫃子，鐵皮門吱呀拉開，裡面擱著一隻舊搪瓷飯盒，軍綠色漆面磕得斑駁，蓋子扣得緊實。
霍戰把飯盒拿出來擱在視窗檯面上，拇指扣住蓋沿往上掀。
飯盒裡沒有膠捲筒。
底層鋪了一塊疊好的粗布，布底下壓著半截火車票，票面被撕掉了上半截，剩下的部分能看見目的地那欄印著兩個字：津門。
霍戰把布掀開，飯盒底部靠邊沿的位置有一小段膠片邊角卡在盒底和盒壁的縫隙裡，被人取片時遺落的，不到一指長，捲曲發脆。
“片子被人取走了。”霍戰把那截膠片邊角從縫隙裡捏出來對著視窗光看了一眼，底片上只剩一截模糊的線條邊緣，什麼也辨認不出來。
貝貝趴在霍戰肩上，下巴擱著他肩頭的粗布往寄存處周圍看，眼皮還是沉的，困勁沒消停過，但那層貼著皮膚往外蔓延的感知己經習慣性張開了，順著人流和鐵皮櫃子的縫隙一寸一寸往西周淌。
寄存處視窗左手邊五步遠，靠著柱子支了個小攤，一隻大號鐵皮熱水壺蹲在煤爐上冒著白氣，壺嘴繫著塊髒佈防燙，攤後面坐著個老頭，六十來歲模樣，灰棉襖外頭套著圍裙，手裡端著搪瓷碗喝粥，另一隻手拎著長柄舀子給排隊的旅客往玻璃瓶裡灌熱水。
動作熟練，一勺舀出來胳膊不顫手腕不抖，嘴裡還跟排隊的人嘮著嗑，臉上撐著層討生活的和氣。
貝貝的感知從那個方向淌過去的時候，被什麼東西輕颳了一下。
不重，比邱樹明和曹文斌身上那股子濃烈的殺意輕得多，更像是常年繃著弦的人才有的警覺，壓在皮肉底下不讓外露，但骨子裡那股緊繃勁還是往外滲了一絲。
老頭倒水的時候手穩得過分，搪瓷碗裡的粥面紋絲不動，但眼珠子每隔幾秒就往寄存處行李架第三層那個方向飄一下，收回來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了那麼一點。
貝貝把額頭往霍戰衣襟的褶皺裡一抵，手指攥著他第二顆紐扣下方那塊布擰緊了，身子往懷裡縮了縮，發出一聲帶著顫的悶哼。
“爸，那壺好大，怕。”
聲音奶得發軟帶著點哭腔，整個人往霍戰懷裡鑽的姿勢像是真被那隻冒白氣的大鐵壺嚇著了。
心聲從那層軟糯的殼子底下冒出來，冷得跟外頭凍土地一個溫度。
【賣熱水賣出地下交通站的勁頭了，這是。倒水倒出練過的人才有的手穩，本寶尋思你要真是個賣水老頭，你看寄存櫃第三層幹嘛？那上頭又沒貼你的熱水價目表。】
霍戰把貝貝往臂彎裡顛了顛換了個姿勢，腳步不緊不慢走向熱水攤子，走到跟前從大衣兜裡摸出搪瓷缸子往攤面上一擱。
“打碗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