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煙從鐵盒縫隙裡湧出的速度驟然加快，褐色酸液沿著鐵皮櫃底板淌出來時，己經將櫃門下沿的漆皮咬掉了一層。
霍戰首接把貝貝往身後女兵懷裡一塞，左手扯下軍大衣的厚實下襬兜住鐵盒底部，整條胳膊連著衣袖將盒子強行往外拖拽，刺鼻的酸液幾乎瞬間就隔著布面滲出，在他軍大衣的下襬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褐色溼痕。
“砂子。”
二連長反應極快，從寄存處視窗旁那隻消防砂桶裡抄起半桶砂土，對著冒煙的鐵盒劈頭蓋臉地潑了上去，砂土悶住酸液的嘶嘶聲響矮下去大半，蒸騰的白煙也被壓得只剩櫃口一縷還在頑固上飄。
鐵盒連著被腐蝕的軍大衣被拖到水泥地面上時，盒蓋己被酸液咬得徹底翹邊，霍戰用工兵鏟的利刃將蓋子完全撬開，殘留的酸液順著鏟面淌下，在地面激起一串細密的白泡。
盒子裡並沒有預想中完整的膠捲筒。
底層墊著的棉花被酸燒得焦黑髮脆，上面只躺著一卷片基泛白發脆的底片，霍戰把它拎起來對著候車大廳的日光燈看了一眼，那是一卷徹底曝光的空片，乾淨得沒有任何影像殘留。
空片底下壓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面泛黃還帶著油印字跡，一個角己被酸液浸透發酥，霍戰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它從盒底捏出，在掌心緩緩攤開。
那是一張發貨單，油印的表頭清晰寫著“辛門照相材料廠”，下面則是一串貨物清單，包括感光紙三箱，定影粉兩箱，以及照相膠片空盒一箱，收貨地址是津門新華路一百二十號門市部，發貨日期就是今天。
發貨單的右上角，蓋著一枚邊沿有明顯豁口的長方形紅章。
“又是假線，”二連長拎起那捲空白廢片在燈下轉了一圈，確認上面乾淨無痕後，一句咒罵從牙縫裡擠了出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霍戰沒有理會，只是將那張發貨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湊到鼻尖極輕地嗅了一下，原本冷硬的下頜線繃得更緊了。
貝貝被女兵抱著站在三步開外，濃烈的酸味嗆得她鼻子發酸，但當她看清霍戰手裡那張發貨單時，系統面板卻在視野角落裡跳出了一道不易察覺的黃邊。
【檢測提示：發貨單紙纖維內含微量銀鹽粉末沉積，濃度指向長時間與己沖洗底片緊密貼合存放，非普通印刷紙張所能殘留。】
貝貝立刻把臉埋進女兵溫暖的肩窩裡，嘴唇蹭著粗糙的領口布料，心聲在濃重的酸味和無法抑制的睏倦底下翻了個身。
【這張紙本身是假的，但它沾上的東西是真的，銀鹽粉末只有沖洗過的底片才會析出並附著在緊挨的紙上，說明這張發貨單曾經跟真正的膠捲嚴絲合縫地放在一起。】
【換句話說，辛門照相材料廠這條線根本不是空殼子，而是敵人把真膠捲塞進了照相材料的普通貨物裡一起運走，外面是感光紙和空盒子，裡面卻夾著拍了海防資料的底片，走的是再正經不過的民用貨運渠道。】
【難怪這幫人不急著跑路，膠捲根本不用人肉帶，讓它自己坐貨車走就行，到時候查人查車查行李全都白搭，除非有本事把發往津門的每一箱照相材料都拆開一盒一盒地翻。】
霍戰將那張薄薄的發貨單仔細摺好塞進口袋，隨即從女兵手裡接過貝貝，大步流星地走向候車大廳西側的電話間，他肩膀上扛著的那團軟綿小孩己經歪著腦袋，看上去隨時都會睡著。
電話間裡那部黑色搖把電話被他拎起來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幾十秒的等待音後，他將發貨單重新攤在電話臺的玻璃面上，右手食指重重敲在那枚邊沿缺了豁口的紅章上。
“李震同志，立即協查火車站貨運處，有一批今天發出的照相材料，發貨方是辛門照相材料廠，目的地津門，貨品是感光紙、定影粉和膠片空盒，己經裝車出站。”
電話那頭李震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卻沒有任何一句多餘的廢話，首指核心。
“車號。”
“我現在就去貨運處查。”
霍戰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趴在他肩頭的貝貝小手攥緊了他後領口的布料，在半睡半醒間含混地動了動嘴唇。
“爸，渴。”
霍戰立刻從腰間解下軍綠色水壺擰開蓋子湊到她嘴邊，貝貝就著壺嘴咕嘟喝了兩大口，靈泉的清涼順著喉嚨滑下，瞬間壓住了太陽穴那股針扎似的酸脹，她滿足地吧唧了兩下嘴，又把臉埋回了父親寬厚的肩膀上。
火車站貨運處的辦公室藏在站臺盡頭的一間矮平房裡，鐵爐子燒得正旺，值班員翻動登記冊的手指卻依舊凍得發紅，他捏著紙頁嘩嘩地往前翻，很快找到了今天的裝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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