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在凍硬的土路上顛了西十多分鐘才拐上楊柳河方向的碎石道，車燈把路面照得慘白，兩側光禿禿的楊樹林子在風裡晃著影子。
楊柳河小站比霍戰預想的還破，磚砌候車室只有一間，門口掛的燈泡被風吹得晃，光圈在水泥臺階上畫著歪橢圓。
貨臺在候車室往東五十步，三盞鐵架路燈照著一段不到三十米長的水泥檯面，檯面上堆著幾隻空麻袋和兩根翹了皮的枕木。
站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穿著鐵路棉大衣縮在值班室裡烤火，聽見吉普停在站前廣場上才提著馬燈出來，菸捲夾在指縫裡火星子被風扯成一條線。
“同志，今晚只有貨車避讓，不辦客運吶。”
“不坐車。”霍戰下車時貝貝還趴在他肩上睡著，他把孩子往臂彎裡換了個姿勢，轉頭衝二連長使了個眼色。
二連長帶兩個戰士繞到貨臺東側那片枕木堆後面蹲下，黑棉襖貼著枕木縫隙的暗影混成一片。
霍戰抱著貝貝進了候車室，一排木長椅漆面磨得發白，牆角燒著只鑄鐵爐子，爐面坐著鋁壺冒細白氣。
他把貝貝放在長椅上，孩子整個人縮成一團臉埋在棉襖袖子裡，呼吸細勻，臉色比在火車站寄存處時緩過來不少。
霍戰從鋁壺裡倒了半搪瓷缸熱水，又從軍綠色水壺裡兌了一截進去攪勻，湊到貝貝嘴邊。
貝貝半夢半醒裡感覺嘴唇碰到溫熱水流，本能張嘴喝了幾口，靈泉入喉那股涼意從食道往太陽穴走了一圈，酸脹又消了一層，她哼了聲把腦袋往霍戰掌心裡拱了拱，霍戰拇指順手抹掉她嘴角淌下來那截水痕。
遠處鐵軌方向傳來貨車進站的悶響，車輪碾過道岔咣噹聲越來越近，柴油機車汽笛拉了聲長哨，站臺那幾盞路燈被氣浪吹得晃了晃。
貨車停穩。
霍戰站在候車室門口往貨臺方向看，一節悶罐車廂的側門被人從裡面推開，裝卸工跳下來把門板往兩邊拉到底，車廂裡碼著的木箱在路燈底下露出側面，箱面印著“辛門照相材料廠”紅字和批號。
貨臺邊沿站著一個穿鐵路棉大衣的男人，三十出頭模樣，大簷帽壓得低，手裡攥著一摞調撥單往裝卸工面前遞，嘴裡說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
貝貝被鑄鐵爐子的暖意烘著，困得腦子裡只剩一根弦還繃著，後腦勺那片感知域順著地面無聲鋪開，像冬天結冰的水從門檻底下往外滲，一寸一覆過站前廣場碎石地面，覆過水泥貨臺邊沿。
碰到那個穿鐵路棉大衣的男人時，她後頸根的汗毛豎了起來。
不是殺意，是一種悶在皮肉底下的沉滯感，跟鐵路工人常年在露天道岔和風雪裡泡出來的粗糲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倒像是長期待在封閉空間裡的人才積得出來的氣息，密實，潮悶，帶著化學品浸過的底子。
貝貝在長椅上翻了個身，小手攥住棉襖前襟揪了兩下，眉頭皺著像做了個不太舒服的夢，心聲從睏意底下翻出來，帶著嫌棄。
【哥們你要演鐵路工人你好歹在煤堆裡滾兩圈再來，這大冬天的，道岔旁邊蹲一宿的人身上是什麼味兒？是煤油味和凍鐵鏽味，你身上一股碘酒加顯影液的調，跟暗房裡泡出來的碩鼠一個德性。】
【擱豐西站上班的老師傅看見你這身行頭保準當場樂出聲，棉大衣袖口乾淨不帶煤灰，大簷帽舌上連個油點子都沒有，跟百貨大樓玻璃櫃臺裡擺的樣品似的，誰家鐵路工人這麼體面？】
霍戰從候車室門口走出來，腳步不急，一隻手揣在大衣兜裡，借路燈光往貨臺方向瞟了一眼。
那人己經指揮裝卸工把兩隻木箱從車廂搬到貨臺上了，手裡調撥單遞給站長簽字，站長馬燈湊過去照著翻了翻，點頭按了個章。
手續齊全，口音帶著本地腔調的尾巴，動作流程不慌不忙，挑不出毛病。
霍戰走過去的時候那人正彎著腰在木箱側面核對批號，鉛筆在紙上划著勾，手指穩當得連風都沒讓它顫一下。
“扳道工同志。”
那人首起腰轉過來，帽簷底下一張凍紅的臉帶著層和氣笑：“首長，有事？”
“夜裡冷，辛苦。”霍戰走到貨臺邊沿站住，目光從那人臉上掃到手上再掃到袖口，“這段鐵路歸誰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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