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鬆開扣在那人肩頭的手，整個人往貨臺東邊衝過去的時候軍靴底子碾著水泥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大衣下襬被夜風掀起來拍在腰側。
冒煙的木箱側板己經開始往外滲焦黑色的液態物，磷火柴頭被紙捻延時點燃後那股刺鼻的蒜臭味在寒風裡散不開，糊成一團悶在貨臺上方。
二連長從枕木堆後面衝出來一把將假扳道工按在地上，膝蓋頂著後腰手銬往上扣的同時嘴裡衝霍戰喊：“隊長，這箱子要不要滅？”
“溼麻袋，悶住。”
站長提著馬燈從值班室跑出來，腿腳利索不像六十的人，從貨臺角落拖了兩條漚得發潮的舊麻袋扔過來，霍戰接住一條蓋上去，手背隔著箱板縫隙往外探了一下溫度，貼著木板的皮膚燙了不到兩秒就收了回來。
火不大。
紙捻引燃的速度被箱內填塞的報紙和棉紗壓著，還沒燒透外層就被悶住了，白磷火柴頭那點子溫度不夠把整箱木板點著，更像是設計好的慢燻，把裡頭的膠片一寸一寸燻到捲曲發脆變成焦炭渣子，外面箱板只是發黑發焦，開啟一看頂多報個貨損。
貝貝被女兵抱著站在候車室門口臺階上，冷風把她臉蛋吹得通紅，困勁被那股蒜臭味衝回去不少，她攥著啃了大半的蘋果往貨臺方向看，系統面板在腦子角落裡跳了道薄薄的黃邊，跟著一行字浮上來。
【檢測提示：冒煙木箱內部溫度分佈不均勻，底層無高熱源反應，箱內膠片為己曝光廢片，非目標載體。真實高銀鹽濃度訊號源位於相鄰木箱第三層，標註為定影粉的鉛封鐵罐內部，罐體底部存在二次焊接痕跡。】
貝貝把蘋果核往棉襖兜裡一塞，眨了眨眼，心聲從那股蒜臭味底下翻出來，帶著恍然拍大腿的勁。
【又是這招！明火燒的是廢片，真貨塞在旁邊定影粉罐子裡跟正經貨物混在一塊兒，等救火的人手忙腳亂處理完火情，那罐子跟著其他箱子一塊兒卸走入庫，誰也不會拆開鉛封去查一罐定影粉裡面裝的什麼。】
【聲東擊西都刻進骨頭裡了，從照相館的假框到酸液櫃再到這個小站的白磷箱，一步一步拿假的吸引眼球，讓真的安靜靜溜走。】
【便宜爹你別光盯著那個冒煙的箱子，旁邊那隻寫著定影粉的鐵罐子底下有二次焊接，鉛封是做過樣子重新封的，真膠捲在裡頭呢！】
霍戰把第二條溼麻袋壓在冒煙木箱上頭，手掌按實了確認煙被悶住，抬起頭來目光掃過貨臺上另外幾隻木箱，落在緊挨著冒煙箱右側那隻印著“定影粉二箱”的木箱上。
站長和兩個裝卸工全蹲在冒煙箱西側往麻袋上澆水，背對著這邊，馬燈的光圈只夠照住他們腳底下那片水泥面。
霍戰走過去蹲下身，手指從箱板縫隙裡伸進去摸到鉛封鐵罐的外壁，指腹沿著罐底邊沿劃了一圈，在焊縫交接處停住。
焊縫走了兩道，外層那道是工廠出品的標準走法，均勻平整，底下卻壓著一道手工補焊的痕跡，錫堆得略厚，邊沿有銼刀修整過的刮痕。
霍戰從腰間抽出三稜軍刺，刃尖從鐵罐底部焊縫那道手工補焊的位置斜著插進去，輕輕一撬，焊錫層翹起一小塊露出底下暗格的縫隙，縫隙裡能看見蠟封鐵盒的一角。
他把軍刺抽出來，焊錫片用拇指按回原位，指尖蹭了褲腿把殘留的焊錫灰抹掉，站起身從肩上解下軍用挎包。
“二連長，過來搭把手，這箱子我檢查完了沒問題，換個位置碼放，別讓火星子濺著。”
二連長聽見這話愣了不到半秒就反應過來，三步跨過去跟霍戰一左一右把木箱從原位挪開，兩人身體和箱板把這個角落遮得嚴嚴實實。
挪的過程裡霍戰右手探進箱板縫隙，五指扣住鉛封鐵罐底部整個提了出來，左手同時從挎包裡摸出一隻體積重量相當的空鐵水壺塞進箱內原位。
鐵罐進挎包，蓋扣死，站長那邊的馬燈光始終沒往這個方向擺過來。
霍戰把挎包重新背上肩，對二連長壓低嗓音說了句話，聲音被夜風削成一條線，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能接得住。
“火讓他們看，東西我們拿。”
二連長手掌在褲腿上搓了一把，喉結跑了一趟，點了下頭。
霍戰轉身走回假扳道工蹲著的位置，那人被手銬鎖著雙手背在身後縮著脖子，臉上凍紅的膚色底下滲著一層灰白，眼珠子一首往冒煙箱方向飄，嘴唇抿得緊。
但當霍戰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那人的肩膀忽然鬆了一截，脖子從縮著的姿勢裡伸出來，後背靠上枕木堆，整個人像是卸了半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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