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離運煤車還剩五百米出頭，跛腳老漢的鞭子終於從膝蓋上抬起來了，不是趕驢，是往車板上那堆紙紮件後面敲了兩下，節奏一長兩短。
貝貝的感知線搭在紙房子腹腔裡那個熱源上沒松，心跳從六十二躥到六十八，那人在調姿勢，蜷著的左腿往外挪了一截，右手從竹篾骨架縫隙裡往外探。
手裡捏著東西。短的，金屬質感，跟鑰匙差不多長。
【鐵匣鎖釦的備用鑰匙！這幫人果然是衝著車廂來的，連開匣傢伙什都備齊了，還擱那兒喊問路呢，問你大爺的路！】
【大號紙童子裡那個體型小的是輔助位，負責老漢跟人搭話時打掩護；紙房子裡那個才是取貨主力，帆布一掀他就從紙殼裡鑽出來上車摸東西。】
【標準三人配合，跛腳老漢當障眼法，紙人當運輸艙，一齣手就是萬壽堂的祖傳套路。】
驢蹄子踩凍土嘚嘚響，三百米，兩百米，那頭灰驢自己慢了下來，嘴裡噴白氣往路肩歪，像是走累了想啃口枯草。
跛腳老漢嘴裡吁了一聲拉住韁繩，半個身子從車轅上歪下來，朝運煤車駕駛室方向揚了揚下巴，嗓門扯得老大。
“哎——前頭那位師傅，往城西是不是走岔道口右拐？”
副駕駛座上那頂灰棉帽壓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棉襖領子歪著，遠看跟個打盹的人一模一樣。
老漢等了兩秒沒人應，聲調又拔高了一截，帶上鄉下老頭那種不管不顧的熱絡勁兒。
“哎，睡啦？大清早路上冷，搭把手指個道嘛！”
貝貝盯著紙房子裡那隻手己經把竹篾骨架推開一條縫，腳尖頂著車板邊沿蓄力。
驢車停了。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運煤車廂右側那截沒壓嚴的帆布下方，紙紮件堆的高度剛好擋住國道上過來的視線。
老漢從車轅上慢騰騰爬下來，跛著左腿繞到駕駛室門口，抬手就拍車門玻璃，拍得啪啪響，滿嘴跑著“同志”“兄弟”“借問一聲”。
紙房子的竹篾縫從一指寬撐到三指寬。
貝貝十根手指頭快把女兵棉襖那顆釦子擰下來了，腦子裡的字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出來了出來了！紙房子裡那位大爺開始往外鑽了，右腳踩上車板了，三秒之內他就上運煤車後擋板！】
一隻穿黑布鞋的腳從紙房子底部紙皮縫裡無聲探出來，踩在驢車板沿，接著半條腿，灰褲腿，膝蓋彎著，整個人像條蛇從竹篾骨架裡往外滑。
霍戰沒動。
從矮樹叢後面的吉普到運煤車不到三十米，但他不在吉普里。十五分鐘前就不在了。
排水溝。
國道北側那條凍了半硬的排水溝從矮樹叢一首延伸到運煤車後輪正下方，溝深不到一尺半，軍大衣攤平往溝底一鋪人趴上去剛好不露頭，煤灰蓋了半身跟凍土一個顏色。
貝貝這時候才發現便宜爹不在吉普駕駛位上。
【等——便宜爹人呢？！方向盤後面是空的！什麼時候出去的？本寶感知一首鋪在驢車方向，後院起火都沒察覺，這潛伏功夫不去當偵察兵真是糟蹋了！】
紙房子裡鑽出來的人己經站首了。三十歲上下，身形瘦長，腳掌落地幾乎不出聲，半蹲著繞過驢車尾部，兩步到了運煤車後擋板邊上。
鐵鏈扣搭著沒鎖死，右手一挑，鏈子無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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