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沿河堤拐過一片枯蘆葦蕩，車燈依舊沒開，輪胎碾過凍土碎石的嘎吱聲被河風兜住，貼著地面散不出幾步遠。
霍戰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後面那輛軍用卡車的輪廓，嘴裡叼著根始終沒點的菸捲，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車頭鑽進東岸枯樹林子邊沿一條窄道。
樹幹瘦得跟電線杆似的，枝椏在車頂上刮出刺啦刺啦的響，貝貝被女兵抱著縮在後座，棉大衣蓋了兩層只露出頭頂一撮毛茸茸的碎髮和半隻耳朵，整個人跟只冬眠的田鼠差不多。
窄道盡頭是一片開闊荒地，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地面照成灰白色，正前方百十步遠蹲著一棟矮趴的磚混建築，兩層高，沒有窗戶，牆面刷著半截褪了色的標語，字跡被風雪剝得只剩“備戰”兩個字還認得清。
建築正面一扇鐵門鏽成暗紅色，門框上方釘著塊木牌，漆皮翹著，上寫“報廢物資，嚴禁煙火”。
煙囪歪在屋頂東側，頂口塌了半圈磚，沒有煙氣。
霍戰把車停在枯樹林最後一排樹幹後面熄了火，從駕駛位下來沒急著往前走，蹲下身把手電筒的光柱貼著地面往前照了一截。
荒地上有車轍。
兩道窄印子從東北方向那條更窄的土路延伸過來，在鐵門前兜了個弧線停住，凍土被輪胎壓出的痕跡邊沿翹著新鮮碎屑，沒被風填平，時間不超過幾個鐘頭。
霍戰關了手電，走到車轍旁邊蹲下，棉手套的指腹從轍印邊沿那層凍住的泥點上颳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搓著泥屑感受質地，起身走到鐵門前。
門縫底下塞著凍土和枯葉，看著跟十年沒人動過一樣，但鐵門把手內側合頁位置有一層薄薄的黑色油脂，不是工廠出品那種乾透發硬的防鏽漆，是後上的潤滑油，手指蹭上去滑膩，還沒幹透。
霍戰把沾了油的手套往褲腿上搓了一下，嘴裡叼著的菸捲被風吹歪了，他用舌尖頂正，嗓音沉到喉底，只夠身後兩個戰士接得住。
“門是舊的，油是新的，今天有人開過。”
貝貝在女兵懷裡被棉大衣裹成一團，鼻尖露在外面吸著冷空氣，冰碴子味把她最後一點睏意削薄了一層，後頸根那截感知順著冷空氣往腳底下沁，一層一層摸過凍土和磚牆往地基深處走。
碰到鐵門，沒什麼異常。
往下走一層，碰到地面以下的磚牆和混凝土基座，也沒什麼異常。
再往下走。
穿過基座底部進入凍土層中間那截被人工挖空的區域時，她後腦勺的汗毛一根一根全豎了起來。
溫熱。
不是有人燒火爐的溫熱，是密閉空間裡機器運轉、照明裝置持續散熱積攢出來的底溫，悶在凍土和混凝土夾層裡散不出去，跟地面上零下十幾度的冰殼子一比，分明是兩個季節硬拼在了一塊兒。
貝貝小手從棉大衣縫隙裡伸出來揪了揪女兵的領子，臉頰貼著女兵鎖骨嘟囔了聲“尿”，聲音奶得跟撒嬌沒區別。
女兵抱著她繞到建築側面一堵矮牆後面避風蹲下，貝貝兩隻小腳踩在凍土上，藉著蹲的姿勢把臉埋進膝蓋裡，心聲從牙縫裡冒出來，帶著加班到凌晨三點的怨氣。
【哎喲餵我這童工命，剛抓完渡口又來冷庫上夜班，外面凍得能敲核桃，地底下倒挺暖和，你們擱這開地暖呢？】
【外冷內熱，地下有東西在運轉，照明也好小型發電機也好，報廢物資暫存點需要通電？鬼信。報廢倉庫不需要製冷制熱，通電只有一個原因：裡頭有活人在幹活。】
【便宜爹你注意了，這破地方地上是殼子地下才是窩，那乾瘦老頭說的三道門，第一道在地面，後兩道全在地下，跟舊油料站暗房一個套路，外面掛個廢棄牌子唬人，底下藏著真正的手術檯。】
霍戰站在鐵門前，目光從門框掃到兩側牆根，最後落在門把手下方那隻鏽死的掛鎖上。
鎖體是舊的，鎖芯換過，彈子鎖鑰匙孔邊沿有細微的金屬磨痕，跟原裝那種粗糙的鑄鐵毛邊不是一回事。
他從腰間工具包裡抽出一根細鋼絲，三下兩下把彈子鎖頂開，鐵門拉開半扇，合頁上新油的潤滑效果顯著，一點聲音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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