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把那張憑條從口袋裡捏出來,紙面朝下扣在灰大褂面前的地上,手電光從側面打過去,憑條背面那幾道圓珠筆壓痕在光線裡浮出淡淡的溝壑。
灰大褂額頭貼著地面,血和水泥灰糊成的泥漿線從鼻翼延伸到下巴,眼珠子往那張憑條的方向挪了挪,看清紙面的一瞬,攥著繩子的左手慢慢收緊了,指頭沒動,只是繩結下方那圈皮肉繃出一道淺印。
霍戰沒看他臉,看的是脖頸側面那根青筋,在憑條落到地面的那一瞬跳了一下。
憑條翻面,收貨人簽名欄裡那幾個端正的字暴露在手電光底下,右傾角度,橫畫收筆帶鉤,霍戰盯著灰大褂的脖子看了兩秒,嘴裡吐出兩個字。
“認識?”
灰大褂嘴角那道看熱鬧的弧度還掛著,沒應聲,腦袋往地上又壓了半分,恨不得把整張臉鑽進混凝土縫隙裡。
貝貝被女兵抱在走廊拐角外頭,棉大衣領口遮住半張臉,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往女兵肩窩裡栽,但後頸那根感知線拽著沒收回來,末端搭在灰大褂身上。
那股心跳的異常她捕得清清楚楚。
【嚯,裝死呢這是,脖子上那根筋都快蹦成二胡弦了還繃著,一聽羅啟明三個字心跳首接起飛,跟考試作弊被老師點名的反應一模一樣。】
【便宜爹別急,這貨認識羅啟明,而且不是一般的認識,是那種“我以為這人早該從賬上登出了怎麼又冒出來”的驚,捂著肚子還要裝沒事人。】
【死人簽名嚇到活鬼,詐屍系列開播。】
霍戰把憑條拎起來,兩根手指捏著紙角送到灰大褂耳朵邊上,紙面離他太陽穴不到三寸,風一吹紙角輕輕蹭著他耳廓。
“羅啟明,西北軍運排程處副科長,代號砂眼,七零九三行動總賬。”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嗓音沉到地面上去,每個字落在灰大褂耳朵裡都帶著混凝土的涼。
“半年前就在我們手裡了。”
灰大褂的呼吸斷了一拍。
只有一拍,但在冷庫的死寂裡,那一拍的空白比耳光還響。
霍戰的軍靴踩上了他攤在地面的左手手背,鞋底慢慢往下沉,一點一點碾著指骨和混凝土地面之間那層薄皮,力道精準地控制在骨頭將斷未斷的臨界線上。
“你拿死人簽名收貨。”
靴底又沉了半分。
“是想告訴我你們能從軍區檔案裡撈死人出來用,還是能從活人嘴裡造鬼?”
灰大褂的牙關咬出聲響來了,不是疼出來的那種呲牙,是硬扛著不讓嗓子裡那聲悶哼漏出去的死撐,手指在靴底下蜷了蜷又被碾平,指甲蓋颳著混凝土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細響。
“我不……”
“你不認識?”霍戰把靴底往外側碾了一寸,無名指的骨節從皮肉下面頂出一個不正常的弧度,“七西年十月,津門新華路門市部,照相藥水三瓶,定影粉兩包,羅啟明簽收。”
他頓了頓,靴底沒收。
“那時候羅啟明己經進了審訊室,你告訴我,誰替他籤的?”
灰大褂整個人往地上縮了縮,肩胛骨在繩子底下拱起又落下去,那股撐著的勁洩了大半。
“簽名……是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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