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大褂那句話落在冷庫裡，走廊兩頭的回聲同時撞回來疊在一起，把安靜砸出一道裂口。
霍戰站在走廊口沒動，背對著灰大褂，軍靴底碾著鹽粒的嘎吱聲還掛在空氣裡沒散乾淨。
“名單副本。”
他把這西個字重複了一遍，冷庫的回聲替他把尾音往深處送了一程，拖著長長的混響鑽進每一道牆縫裡。
灰大褂趴在地上，被繩子捆著的左手在背後鬆了鬆又攥緊，嘴角那道血泥裂開一條新縫，笑意還沒收乾淨。
“今晚送走的，不是手抄件。”嗓子裡的話斷斷續續往外漏，一句停一截，“是蠟紙母版，刻好的，往油印機上一過就是一整套，想印幾份印幾份。”
霍戰轉過身。
手電光沒開，走廊裡只有從大廳方向漏進來的一點餘光勾出他的輪廓，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見軍靴一步一步踩回來，每一步都把鹽粒碾進混凝土縫隙裡。
蹲下去的動作乾脆，膝蓋沒碰地，整個人重心壓在前腳掌上，隨時能彈起來。
“蠟紙母版。”
手電光忽然開啟，從下往上照，灰大褂被光劈成兩半，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被逼得眯起來，眼眶裡漫出一層水光。
“刻版的人是你。”
不是問句。
灰大褂喉結動了動，嘴唇張了張沒出聲。
霍戰伸手，兩根手指捏住灰大褂右臂上那截髒布條的邊角，往外拽了一寸，布條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普通傷口，是一截被刻鋼板鐵筆磨出繭子的虎口，繭面厚實泛黃，跟桌上那堆鉛字排版塊磨出來的痕跡一個路數。
“右手廢了，左手刻。”霍戰鬆開布條，手電光掃了一眼靠牆那臺舊油印機，“你刻完母版，印了一份留底燒著玩，正本今晚送走。”
灰大褂把臉往地上埋了埋，額頭蹭著混凝土留下一道深色印子，不開口了，但身子底下那陣抖比方才明顯得多。
貝貝窩在女兵懷裡，困得整個人軟成一團棉花，腦袋歪在肩窩裡只露出半隻眼睛，系統面板在視野邊沿跳了兩下，橙色邊框裡的字她眯著眼勉強認了個七七八八。
【追蹤提示：JQ-005窩點階段性清剿完成，核心物證己截獲。轉運端名單副本危機仍在持續，副本載體為油印蠟紙母版，非紙質手抄件。蠟紙母版可無限次影印，危險等級高於膠捲，目標流向：南紙坊，暫無國運結算條件，需追回母版並確認無二次複製。】
貝貝把臉往棉大衣領子裡縮了縮，鼻尖凍得通紅，心聲從領口底下翻出來，帶著困極了之後那種半夢半醒的含糊勁兒。
【油印蠟紙母版，我的天爺，這幫人腦子是怎麼長的，膠捲被追回來還留了後手，刻一張蠟紙送出去，到了南紙坊那種有油印機的地方往滾筒上一掛，嘩啦啦跟印傳單似的想出多少份出多少份。】
【追膠捲追了那麼久才追回來三卷，現在告訴我母版比膠捲還狠？膠捲是照片，母版是印鈔機啊！等於追回一捆假鈔，結果印鈔機跑了！】
【南紙坊，城南紙紮鋪，便宜爹要是還在冷庫裡磨嘰不去堵人，人家那邊開機印刷可就全完了。】
霍戰站起來，手電光從灰大褂臉上移開，落到牆角那臺舊油印機上。
機器是五十年代的老貨，鐵殼子磨得發亮，滾筒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拆的油墨布，手搖柄纏著膠布防滑，膠布邊沿沾著新鮮墨汁。
他走過去，手指按在滾筒邊沿往前轉了半圈。
滾筒內側夾紙板的縫隙裡還留著一截蠟紙碎邊，碎邊上的刻字被油墨浸透了大半，但能辨出幾個筆畫的走向。
霍戰把那截碎邊小心抽出來，手電貼近照了照，目光在上面停了停才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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