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的睏意被這行字拽回來大半截，眼皮撐開了一條縫，心聲從牙縫裡漏出來，帶著後背發涼的味道。
【分三份？！】
【一份去南紙坊，另外兩份去哪兒？】
【這不是追一條線的問題了，這是分頭堵三個口子！】
霍戰己經走出冷庫大廳，夜風從矮趴建築的鐵門縫裡灌進來打在臉上，把額頭上殘留的霜灰和汗吹得發涼。
凍土荒地外面，卡車和吉普的輪廓在月光底下擱著，戰士們把檔案抽屜搬上了卡車後鬥，鉛字排版塊用軍毯裹著碼在抽屜旁邊，那隻裝了毒煙玻璃管的鐵飯盒別在二連長腰間。
灰大褂被兩個戰士架著從走廊裡拖出來，嘴裡塞了團布條，額頭上的血泥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乾瘦老頭還蹲在卡車輪子邊上，膝蓋傷著沒法站，手銬鏈子拴在車廂鐵欄杆上，歪著頭看灰大褂被拖過來，那張灰青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露，只是下巴往領口裡縮了縮，視線慢慢落回自己腳尖。
值班員躺在另一輛卡車上裹著軍毯，氣息比方才平穩了不少，靈泉兌的水到底管用，凍傷雖然還紫著，但那股快散架的虛弱勁兒緩過來了大半。
霍戰走到吉普旁邊拉開車門，從座位底下摸出野戰電話機，搖了兩下手柄接通線。
等線的時候他叼著根沒點的煙，月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影子斜斜地釘在凍土上，從車輪底下一首延伸到荒地邊沿。
電話那頭嘟了三聲，接起來的時候帶著一截濁重的咳嗽和紙張翻動聲，是李震辦公室那種永遠瀰漫著煙氣和茶漬味的深夜。
“霍戰？”
“JQ-005窩點清了，三號保密櫃底層抽屜追回，鉛字排版塊完整，燒燬部分不超過五頁，可復原。”
電話那頭的咳嗽停了，紙張翻動聲也沒了，只剩呼吸貼著話筒往外送的粗重氣流。
霍戰嗓音往下壓了半分。
“但抽屜裡少了一本，後勤臨時通行人員影子名單，母版今晚被送走了，目標南紙坊，城南老胡同紙紮鋪。”
李震那頭沒立刻接聲，話筒裡傳來一截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的短促響動，像是人往前傾了傾身子，嗓音才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長期熬夜磨出來的粗礪。
“膠捲線斷了，蠟紙線冒出來。”
“不只查照相館。”霍戰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查紙坊，印刷廠，機關油印室，津門方向所有蠟紙和油墨的流轉，封了。”
“津門。”李震重複了一遍，像在嚼一塊硬骨頭，嚼了兩下才往下嚥，“你回來一趟，帶上孩子，後面這場，可能要進津門。”
霍戰把電話掛回機座，煙叼回嘴裡還是沒點，手撐著車門框往卡車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冷庫那棟矮趴建築的鐵門被戰士從外面重新鎖上了，鎖鏈纏了三圈擰死，那塊“報廢物資嚴禁煙火”的鐵牌在風裡磕著牆磚叮噹響。
貝貝被女兵從走廊裡抱出來的時候己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整個人往女兵肩頭一歪，腦袋沉沉地垂下去又被女兵手臂托住，棉大衣領口豎起來把半張臉都蓋住了，只剩鼻尖和半隻耳朵在外頭凍得通紅。
心聲還在跑，一串接一串地往外蹦，像打瞌睡時筆尖拖出來的那道越來越歪的橫線。
【進津門？不是吧不是吧，本寶剛從冷庫裡撈完凍帶魚，又要去紙坊抓油印鬼？舊社會資本家都沒這麼壓榨童工的。】
【還分三份……南紙坊一份，另外兩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難道還要本寶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去掃？】
【不行了不行了，先睡，睡醒再說，國家大事等本寶補完覺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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