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的底盤在凍土路面上顛了一下，前輪碾過一截露出地表的樹根，車身往右歪了半個車身的幅度又彈回來，後座上裹成棉花團的貝貝跟著晃了晃，腦袋從女兵肩窩裡滑下來磕在車門內壁的鐵皮上，那一聲悶響隔著棉大衣傳進耳朵，剛好把她從那層薄得跟蟬翼似的淺眠裡拽出來。
眼皮掀開一條縫，車窗外面的月光變成了樹影和磚牆交替掠過的暗色條紋，吉普正拐進駐地大院後頭那條窄道，兩側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車燈裡投下一片交錯的黑影。
貝貝沒動，腦袋歪著靠在車門上，眼睛半睜半閉，系統面板上那行綠字己經暗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藍色小字在視野左下角安靜靜趴著，像衛生員別在病號床頭的體溫登記卡。
【宿主當前狀態：精神域負荷偏高，建議儘快補充靈泉恢復，天眼感知域暫處於低頻待機模式。】
她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困勁兒還沒全退，意識從腦子深處一截一截地往回爬，爬到半路被冷風從領口灌進來的那股涼氣激得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往棉大衣裡縮了縮，鼻尖凍得發木。
吉普停了。
發動機熄火後的安靜裡只剩暖風管道里殘餘熱氣往外散的嘶聲，霍戰從駕駛位下來，軍靴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繞過車頭走到後車門這邊，拉開門的一瞬冷空氣整片湧進來，貝貝的睫毛被吹得抖了抖，整張臉立刻往棉大衣領子裡鑽。
霍戰伸手把她從後座上撈起來，一隻手臂託著後背，另一隻手掌兜住後腦勺往自己肩頭靠，動作不算輕柔但穩當，像從彈藥箱裡取出一枚需要小心搬運的物件。
貝貝的臉貼上他肩膀那塊被冷風吹透的軍大衣布料時，鼻尖傳來的涼意讓她整個人激靈了一下，緊跟著感知線從後頸末端自動往外彈了一截，搭在霍戰身上掃了一圈。
不掃不知道，一掃心裡咯噔一聲。
【好傢伙，右腿膝蓋那塊舊傷又犯了，熱感比正常組織高出來一截，肌肉纖維緊繃得跟拉滿弓弦似的，這是在排水管道里爬的時候又磨著了吧，疼不疼也不吭聲，忍著往回開了這麼遠的路，腿擱在油門踏板上踩了一路就不怕踩歪了把車開溝裡去？】
【便宜爹那條腿再在冰水泥地裡泡兩次就該變天氣預報器了，下回陰天膝蓋比收音機還準，一脹一酸就是要變天。】
霍戰抱著她往院裡走，步子看著穩，但貝貝貼在他肩上能感覺到每踩下去一步右腿承重的那個瞬間，他肩膀會往左側微偏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那是在減輕右腿負荷。
進了屋，暖氣管子裡的熱水在鐵皮散熱片裡嘩啦響著，屋裡的溫度比外頭高出一大截，貝貝被放到行軍床上，棉大衣解開，女兵端了盆熱水進來要給她擦手臉。
貝貝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空夠不著地，腳上的棉鞋被女兵脫下來擱在暖氣片旁邊烤著，她晃了晃腳丫子，裝出一副剛睡醒脾氣大的樣子，眉頭皺著嘴巴撅著，小臉皺成一團包子褶。
“水……”嗓音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她伸手往床頭那個軍綠色水壺的方向夠了夠，短胳膊差了一截沒夠著，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整個人趴在床沿上像只夠不著魚缸的貓。
霍戰坐在對面的木椅上，正彎腰解綁腿的布條，手指剛碰到右膝蓋外側那塊繃得發硬的肌肉，貝貝那聲帶著起床氣的“水”就灌進耳朵裡來了。
他手從膝蓋上挪開，起身走了兩步把床頭的軍綠色水壺拿起來擰開蓋子，遞到貝貝面前。
貝貝接過水壺的時候兩隻手都攥在壺身上，手指小得幾乎包不住那圈鋁製壺壁，壺裡的水在晃動中盪出來一點沾在她指縫間，滴答答往下落，有兩滴正好落在霍戰還沒收回去的手背上，順著虎口往手腕方向淌。
壺裡的水是靈泉兌的。
她剛才趴在床沿上夠水壺的那幾秒鐘裡，空間裡的靈泉出口己經對準壺口灌了個滿，濃度拉到最高檔，壺壁內側那層鋁皮被靈泉浸透後泛著一層肉眼幾乎辨不出的微光，但那股子清涼潤澤的氣息從壺口散出來，跟普通白開水的寡淡完全是兩回事。
【系統，靈泉濃度拉滿，今晚不把便宜爹那條腿修到出廠狀態，等進了津門再犯，冰天雪地抓特務還要我這個兩歲半的童工揹著他跑不成？】
貝貝仰頭咕嘟灌了兩口，靈泉入喉的瞬間那股清冽從食道一路往下走，像有人拿了把細毛刷子從頭頂一首刷到腳底板，精神域裡那層堵著的渾濁感被衝開了一道口子，腦子裡的系統面板亮度肉眼可見地回升了半格。
她咽完水之後把嘴唇抿了抿，然後把水壺往霍戰方向一推，兩隻手推在壺身上，力氣不大但方向很準，壺口正對著霍戰那隻還擱在床沿上沒收回去的手。
“爹喝。”
兩個字吐得含糊，舌頭還沒完全從睡意裡醒過來，音調往上翹著，帶著小孩子那種不講道理的篤定。
霍戰低頭看了看水壺，壺口冒著一層極淡的水汽，那股水汽在暖氣片烘出來的熱空氣裡捲了個圈就散了，但散之前他聞見了一絲不屬於白開水的味道，清，潤，像早春山澗裡剛化的雪水帶著說不清的草木氣息。
他把水壺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靈泉從嗓子眼往下走的感覺他不陌生了，每次貝貝遞過來的水帶著這個味道，他右腿膝蓋那塊死硬發僵的區域就會鬆快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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