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往裡屋走的步子比先前慢了一點，門簾一掀，屋裡炕頭的暖氣撲面而來。
炕上鋪著兩層褥子，小糰子裹在軍毯裡，臉頰被炕頭烘得紅撲撲的，頭髮睡得炸了幾縷，右邊那隻羊角辮散了一半，橡皮筋掛在耳朵後面。
女兵端著搪瓷碗坐在炕沿，碗裡是蒸得起了蜂窩眼的蛋羹，勺子舀起來顫悠悠地抖。
貝貝閉著眼睛張嘴，蛋羹送進去了，嚼兩下，眼睛也不睜，腦袋往枕頭裡一歪又要往下沉。
女兵拿勺子背碰了碰她嘴角，小糰子這才把嘴撐開一條縫，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聲音軟得發黏，尾音全化在喉嚨裡。
霍戰站在炕梢沒出聲，手裡還捏著那張回執。
小糰子把半碗蛋羹吃完了，舌頭在嘴裡繞了兩圈，忽然整張臉皺成一團，嘴巴往外吐了兩下氣。
【呸呸呸，嘴裡怎麼這麼苦，本寶剛才是不是舔到什麼髒東西了。】
【苦得跟沒洗過的池子底一樣，那種沉在最底下的泥湯子，曬乾了就是這個味兒。】
霍戰握著回執的手往下垂了半分，紙角折了一道新痕。
小糰子在軍毯裡翻了個身，腦門抵著枕頭，腦子裡那塊暗屏邊角亮起來，幾行灰白字慢慢擠出來。
【積壓沾染樣本追補完成，回執摺痕內顆粒檢出曬鹽池底泥成分，含黏土質微粒及腐殖殘留，來源為長期未清底的露天曬鹽池，非倉儲篩選鹽。】
【補充，該類底泥成分不見於近三年正常投產鹽場記錄。】
小糰子含著一口氣把臉埋進枕頭，嘴裡的話被布料悶住，只漏出一點點。
【長期沒清底的池子還能出鹽，那不是在幹活，那是在拿鹽池當門面掛著，正經曬鹽的誰捨得讓底泥混進貨裡。】
【本寶還想睡，誰愛查誰查去。】
說完這句就沒了動靜，呼吸拉長，一隻小手從毯子縫裡滑出來搭在炕蓆上。
霍戰彎下腰，把那隻手塞回毯子裡，指頭碰到掌心，涼的，把毯子邊角往下壓實了一圈。
女兵剛要開口問，他己經轉身出了裡屋。
東屋桌上的馬燈燈芯燒短了，短髮漢子正拿針挑燈芯，抬頭見霍戰進來，手裡的針停在燈罩邊上。
霍戰把那張鹽務所倉庫名單從桌沿撿起來，看都沒多看第二眼，首接疊成兩折壓到桌角最底下。
“不查倉庫了。”
短髮漢子把針放下。
“那查哪兒？”
“曬鹽池。”
霍戰兩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話音落得很實。
“底泥混進鹽裡，說明那口池子好幾年沒清過，一個還在正常出鹽的鹽場，池底泥不會跟著貨一起走。”
“停產的鹽場，報廢的鹽場，還有那種名冊上掛著牌子賬上早不出貨的，都給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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