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面合上的聲音在馬燈底下脆得像塊薄冰碎了。
霍戰把那張手抄登記表往桌上一按，指尖點在南灘鹽場那一行上，沒抬頭。
“備車，現在就去。”
短髮漢子手裡還攥著那張紙，嘴動了一下沒接上，嗓門壓得低。
“隊長，這都後半夜了，鹽場那邊離城區二十多里，現在過去天還沒亮。”
霍戰把大衣從門後釘子上拽下來，袖子套進去的動作快得像往槍膛裡壓子彈。
“天不亮正好，看得清誰在幹活，誰在裝樣子。”
吉普車輪子碾過凍硬的土路，車燈掃過路兩邊光禿禿的鹽鹼地，地面泛著一層白花花的霜。
貝貝被女兵抱在後座上，軍毯裹得嚴實，小臉埋在絨布裡，眼皮耷拉著，只露出一小撮亂翹的碎髮。
車身顛了一下，她在軍毯裡動了動嘴，聲音含混得跟說夢話似的。
【本寶就知道，便宜爹這種人半夜不睡覺是常態，可本寶現在困得眼珠子都粘在眼皮上了。】
【停產十幾年的鹽場，今年報了三次修船，修個錘子修，船都沒人開了還修什麼，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半夢半醒之間，後腦勺那片模糊的暗色像被人拿針尖戳了一下，幾行灰白字貼著眼皮內側慢慢洇開。
【積壓登記樣本追補完成，南灘鹽場自六二年停產後無正規出鹽記錄，但今年冬季三次修船申報均以護池木料名目走賬。】
【警告，停產場區不應存在活躍船隻維護行為。】
小糰子把臉往軍毯裡埋得更深，嘴裡的話被布料悶住。
【本寶現在就想睡覺，誰愛查船誰查去，反正便宜爹肯定能把那條破船扒個底朝天。】
霍戰坐在副駕駛位上，目光越過車窗玻璃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鹽場輪廓上。
南灘鹽場建在海邊，離最近的村子還有三里地，周圍除了鹽鹼地就是枯草灘，連棵能遮人的樹都沒有。
天色還沒亮透，場區裡己經零星亮起幾盞煤油燈，燈光從低矮的工棚窗戶裡漏出來，被海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吉普車在場區門口停下，引擎聲驚動了守門的人。
一個穿灰棉襖的中年男人從門房裡探出腦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冒著熱氣。
他看見車上下來的霍戰和短髮漢子，端著缸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後立刻把缸子往窗臺上一擱，快步迎上來。
“哎呀，同志們這大冷天的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兒您說話啊。”
霍戰沒接他遞過來的煙，從兜裡掏出證件翻開給他看了一眼。
“冬季安全檢查，場長在不在。”
守門人看見證件上的公章，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後笑得更熱絡。
“在在在，場長昨兒個剛從城裡開完會回來，這會兒正在場部呢，我帶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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