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在津門城區入口那座灰磚崗亭前停了不到半分鐘，一輛罩著帆布的北京212從崗亭後面的槐樹蔭底下無聲滑出來，車頭燈閃了兩下滅了，跟在霍戰的吉普後頭保持著三十米的距離往城裡走。
貝貝被剎車那一下顛醒了半截，後腦勺從女兵胳膊彎裡滑出來磕在座椅鐵管上，嘶了一聲又縮回去，眼皮子黏著不肯分開，嘴裡含糊嘟囔了一句什麼連自己都沒聽清。
感知線從太陽穴往外探了不到兩百米就軟了，像被擰乾水的毛巾再怎麼攥都擠不出東西來，精神域空得跟被人用勺子刮乾淨的碗底似的，連低頻檢測的視窗都在視野裡忽明忽暗打起了擺子。
吉普拐進一條窄巷停穩，後面那輛212貼著牆根停在巷口沒熄火，車門開了三個人下來，動作碎而快，軍靴落地的聲響被刻意壓在了腳掌前端。
霍戰從駕駛位出來的時候天光己經完全亮了，初冬早晨的日頭從東邊矮樓頂上漫過來，把整條巷子劈成一半暖黃一半冷灰，他站在冷灰那半邊，軍大衣上還沾著北郊國道的煤灰沒來得及拍，整個人跟從煤堆裡撈出來的似的。
領頭那個西十來歲的短髮漢子小跑過來，腳步穩當但急促，嗓音壓在喉底只送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霍隊長，永豐西街門面從凌晨三點盯到現在，捲簾門沒動過，裡頭沒燈沒聲，像個死鋪子。”
霍戰沒接話，目光越過那人肩頭落在巷口對面那堵青磚牆上，牆根底下堆著幾截爛木板和兩隻破筐，筐邊的凍土地面上有一道淺的車轍印，寬度比板車窄比手推車寬，從巷口往裡延伸了兩米多就被人踩的腳印蓋住了。
他沒走巷口正道，側身從吉普和牆之間的縫裡出去，繞到巷口拐角那家掛著紅漆招牌的供銷社門旁停住腳。
供銷社還沒開門，木板門上的鐵掛鎖鏽跡斑斑，門檻底下的縫裡塞著一截被風吹進去的舊報紙。
霍戰沒看門，看的是門旁那截牆根。
牆根跟地面交接的縫隙裡，凍土裂紋之間嵌著幾粒碎屑，灰白色的，質地跟運煤車司機鞋底刮出來的那種糯米漿殘渣一個路數，被人踩碎了混在土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旁邊半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小片白色紙屑貼在牆皮上，被晨露打溼了半透明，纖維走向粗糙，手工抄紙，跟運煤車副駕駛座底下搜出來的那片是同一種質地。
他蹲下去右手食指在那幾粒碎屑上點了一下沒碾，站起來的時候目光順著牆根往巷子深處掃過去，落在二十米外一道刷了石灰的矮門上。
矮門半掩著，門板底下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車轍印從外面碾進去，寬度跟巷口那道一模一樣。
短髮漢子跟到身後，嗓音壓得更低了。
“那是後巷西口，從這兒拐進去走到底第三個院門就是三號庫後院。”
霍戰把食指上沾的那點糯米漿灰在大衣下襬蹭了蹭，轉身往吉普方向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落點都踩在牆根陰影線裡頭，身形貼著牆面走的姿態是在大白天把自己往暗處藏的本能。
回到吉普旁邊停住，沒上車，右手搭在車頂往後座掃了一眼。
貝貝窩在女兵懷裡又睡過去了，腦袋歪著，一邊臉頰被棉襖領口硬邊勒出一道紅印子渾然不覺，下巴底下那截流過口水的軍毯己經被體溫捂出一小片溼痕。
但她的系統面板沒省。
低頻檢測視窗在意識最深處那層還亮著一絲微光，像快要滅掉的煤油燈芯在晨風裡死撐著最後一點火苗，不夠亮也不夠清晰，可掃描的訊號還在往外爬。
貝貝自己都不知道這是精神域的殘餘慣性還是系統後臺在替她值班，半夢半醒之間那點掃描訊號從意識深處歪歪扭扭往外爬，像只斷了一條後腿的貓從門縫裡往外蹭，蹭幾步就軟下來歇一歇，再蹭，一路磕絆絆往三號庫後院方向捱過去。
【遠端低頻掃描……訊號微弱……目標區域模糊成像中……三號庫後院第二間庫房北牆位置檢測到紙紮骨架類物體一件，體積與馬匹造型吻合，頭朝西放置，竹篾骨架外覆白色棉紙，腹腔中空……】
她在女兵懷裡翻了個身，小臉皺成一團像在做噩夢，實際上是精神域被那點殘餘掃描拽得發酸，太陽穴裡面跟被人拿小錘子敲似的一跳一跳。
【……腹腔內部檢測到磷粉光譜熱斑，強度高於單份母版正常沾染值，熒光分佈集中在馬腹底部中段位置，形狀呈摺疊平面，與蠟紙對摺狀態高度吻合……白紙馬肚子裡確實有東西，磷粉特徵跟前面追回來那幾份是一個媽生的……】
貝貝嘴角往下撇了撇，困得連吐槽都只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往外擠，腦子裡那串字斷斷續續拼著走，中間還夾雜著想翻身和想睡的雜念。
【瘦長個子沒說假話，白紙馬在，東西在，位置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破損退貨名義進庫，擱北牆架子上，等人來拆……本寶盡力了，眼睛要瞎了，精神域再榨就得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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