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把軍大衣領子往上豎了一截,整個人往牆根陰影裡縮了縮,右手從兜裡摸出半截舊菸捲叼在嘴上沒點,用這個動作把臉的下半截遮住。
前方二十米開外,新華路後巷西口那道刷了石灰的矮門敞著,門板上掛的木牌子油漆脫了一半,勉強能看出“破損紙貨暫存”幾個字。
院裡晾著半成品紙人,白色棉紙糊的,竹篾骨架露在外頭沒包完,被凍風吹得嘩啦啦響,像一排沒穿衣服的骨頭架子在牆頭上掛著晃悠。
短髮漢子從巷口另一頭繞過來,手裡提著個破竹筐,筐裡裝了掃帚和鐵簸箕,走路一拐一拐的,腰彎著像個在街道混日子的清掃工。
走到霍戰跟前停了,嗓音壓在喉底。
“隊長,三號庫前院沒人,後院有個燒水的殘手夥計,在庫房門口蹲著劈柴。”
霍戰嘴裡那截菸捲換了個角度,目光落在院門裡那排晾曬的紙人上,沒挪開。
“貨運口那頭。”
“堵死了,李副司令調的人己經到位,裝成修車的守在衚衕口,任何東西出不去。”
霍戰把菸捲從嘴裡拿下來揣回兜裡,右手在牆根蹭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層白色粉末。
糯米漿灰。
跟運煤車司機鞋底刮出來的是一個路數,但這層灰的量更大,不是偶然沾上的,是從這條巷子裡來回走動的人腳底踩出來的。
指頭在褲腿上蹭乾淨,彎腰做了個繫鞋帶的動作,鞋尖往牆根那道新鮮車轍印邊上撥了一下。
碎紙屑被撥開,露出底下一層紫色粉末貼在凍土裂縫裡,顏色跟那截竹篾末端沾的是同一個色調。
磷粉。
萬壽堂的標識粉,深紫色低亮度型,被車輪碾過之後混進了土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沒收,順著車轍印一路往院門方向掃過去,落在門檻底下那道被碾過的凹痕上。
車轍印從巷口一首延伸到院門裡頭,寬度剛好是驢車或者獨輪推車的尺寸,表面覆著一層薄霜還沒化透,說明這車是今天早上進去的。
貝貝歪在女兵肩窩上紋絲不動,連翻身的力氣都省了。
感知線還吊著一口氣,貼著凍土往庫房方向爬,慢得像凍硬了的蚯蚓,但沒斷。
庫房門虛掩著,縫裡漏出來一股發黴的紙漿味混著桐油的腥氣,屋裡光線暗得只能看見靠北牆那排架子的輪廓。
架子第二層,靠左邊的位置上擱著一匹白紙馬。
馬頭朝西,竹篾骨架糊了棉紙,腹腔中空,從外頭看不出裡頭藏了什麼。
感知線鑽進馬腹的時候太陽穴跳得快炸了,眼皮底下那層血絲繃到極限,可她咬著舌尖沒收線,硬是把那點殘餘的精神域往馬腹最深處懟。
竹篾骨架圍成的中空空間內,摺疊著一個油紙包。
包外頭那層油紙被磷粉蹭出一片淺紫色的痕跡,包裡頭是兩張疊著的蠟紙,鉛字排得密實,邊角齊整沒有破損。
第三份母版。
但不止這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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