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手夥計的手從紙馬身上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馬脖子那根主竹篾上多停了一拍，拇指甲蓋順著竹篾表面颳了一下，嗞的一聲細響，比蚊子哼都輕。
霍戰沒動。
灰布褂子袖口底下整條小臂繃成一根鐵棍，右手搭在腰側工具箱提手上，掌心隔著布貼著槍套搭扣的金屬冷感，硌著那道老繭。
短髮漢子在他身後半步，肩頭扛著的木梯往前遞了一寸又縮回去，整個人的呼吸凝在那一拍裡，連喉結都沒動。
殘手夥計轉身蹲回門口繼續劈柴，刀起刀落的力道跟方才分毫不差，節奏穩得像在替誰數拍子，脊背對著兩個人，渾然無事。
貝貝蜷在吉普後座女兵懷裡，那根搭在庫房北牆白紙馬上的感知線沒斷乾淨，殘餘訊號歪扭扭往回傳，畫面糊成了一坨，但馬頭朝東這件事看得真切切。
【瘦長個子說的取貨暗號是頭朝西，朝西是綠燈，籌子對了人對了才能拆馬。】
【現在殘手夥計把馬頭掰成朝東，這就不是取貨訊號了，這是“別來”。】
【萬壽堂老規矩，紙人接貨活人不露面，所有暗記全靠物件朝向和位置傳遞。馬頭朝西是綠燈放行，馬頭朝東就是紅燈鎖門，裡頭有人覺著外面味不對了。】
【問題是，誰給他的許可權？一個劈柴燒水的夥計憑什麼改訊號？除非他根本不是夥計，是值班哨。】
霍戰從庫房門前退出來的動作極慢，腳掌貼著地面平著往後挪，靴底碾過院裡的碎竹篾和凍土渣子，聲響壓得比落葉沾地還輕。
退到院門外那道石灰牆拐角才把搭在工具箱上的手鬆開，右手食指從槍套銅搭扣上划過去，沒按。
沒拔槍。
短髮漢子跟出來時額角的汗己經往鬢角淌了，聲從鼻腔裡悶出來。
“隊長，他動了訊號，要不要收……”
霍戰一把他按進牆根，自己整個重心往牆面一靠，半張臉露在拐角外頭盯著院裡那個蹲著劈柴的背影，掌根壓著槍套，銅搭扣被捂出一圈水霧。
“馬頭改了，說明裡面有人怕。”
嗓音低得貼著牆皮走，字和字之間的氣口短得像在數心跳。
“怕就好。怕的人會犯錯。”
短髮漢子把後腦勺貼在牆上沒敢吭聲，喉結滾了一回，兩隻手垂在身側把褲縫擰出了褶子。
霍戰的目光從院門收回來，順著巷子往外掃。
晨光把整條後巷劈成一明一暗兩截，凍土裂縫裡那些紫色磷粉被陽光一照，泛出一層若有若無的冷光，像有人拿根細筆在地面畫了條看不見的路線。
貝貝在女兵懷裡翻了個身，小臉皺成一團，鼻尖蹭著棉襖領口來回磨，像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腦子裡那點殘餘精神域被她硬撐著沒收乾淨，歪歪扭扭掛在三號庫方向的那根訊號線比蛛絲還細，風一吹就得斷。
【便宜爹沒動手，也沒讓人圍上去，說明他判斷出來了，殘手夥計改訊號不是要跑，是在給後面的人傳話。】
【收網太早只能抓住一個劈柴的和一匹紙馬，真正拿著曹字籌來拆馬的正主還沒露面。】
【但對方己經警覺了，正常情況下正主不會再來。除非有東西能讓殘手夥計覺得“外面沒事，虛驚一場”，自己把馬頭掰回朝西。】
【比如一個拿著正確籌子、按正確規矩走流程的人，大大方方出現在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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