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己經爬過正南偏了一個角，後院矮牆上的影子縮成窄窄一條貼著牆根。
霍戰側身站到後門口，藉著門縫那道天光把冊子撕口湊到眼前，拇指沿著第八頁和第十頁之間那截殘留紙邊摸了一遍。
幹而脆，棉線纖維還沒吸潮變軟，跟冊子其餘頁面被人翻出包漿的綿軟手感完全兩回事。
撕走第九頁的人，離開三號庫的時間不超過半天。
霍戰把冊子合上，走回庫房內側牆根。
殘手夥計歪著下巴趴在凍土上，口水和血絲從嘴角淌下來洇成一小灘，兩隻眼從地面翻上來盯著霍戰靴尖的方向，瞳仁裡還沒緩過神來，但呼吸己經重新勻了，受過訓的人到底是受過訓的人，再大的變故給他兩分鐘就能把情緒兜回去。
霍戰蹲下去，右手捏著冊子封底翻過來衝著他的臉，拇指點著那個磨亮了的“方”字刻痕。
“方師傅死了三年，你刻版刻了三年，這本冊子也在你手上攥了三年。”
殘手夥計的眼珠子落在那個字上停了兩拍，嘴型動了動，下頜脫臼讓他發出來的全是含混不清的嗬嗬聲，但嘴唇比劃得夠清楚。
死了，親手埋的。
霍戰沒接這話，左手從褲兜裡摸出那隻從跛腳老頭身上搜來的舊棗木籌，擱在殘手夥計鼻子前面翻了個面讓他看反刻的曹字，又翻回去讓他看籌子背面。
籌子背面光滑得像被人用砂紙打過，什麼字都沒有。
霍戰把籌子收回去，從冊子封底那個“方”字上撤開拇指，換了個位置按住——按在撕口旁邊第十頁的頁尾。
頁尾有一個極淺的墨印，不仔細看只當是翻頁時蹭上去的墨漬，但對著光側過來看就能辨出輪廓，是一個反刻的單字，跟印章蓋上去的效果一樣，字跡左右顛倒。
方。
每一頁的頁尾都有。
從第一頁到第七頁他方才粗掃的時候沒留意，現在翻回去一頁頁對，全有，只是顏色深淺不同，越靠前的頁越深，越靠後的越淺，到第七頁己經淡得跟紙面底色快融成一片。
這不是蓋上去的章，是拿籌子蘸了硃砂泥首接摁上去的標記，年頭越久硃砂越往紙纖維裡滲顏色就越深，說明前面幾頁建檔時間早，後面的是後來陸續添上去的。
籌子正面刻曹字用來對暗號取貨，背面刻方字用來給賬冊蓋頁籤。
一根籌子兩面用。
霍戰把冊子翻回第八頁那行“九頁隨棺走”的批註，墨跡新鮮，寫字的人知道有人要來追，提前把最關鍵的那頁撕走裝進紙棺材帶上了水路。
第九頁如果延續前八頁的格式，上面記的就是剩餘籌號對應的人員代號和收貨終端。
整條暗運網的末梢全在那一頁上。
霍戰拿著冊子走到西北角刻版桌前面，把工具盒裡那張試刀紙抽出來攤在桌面上，從冊子裡撕口處殘留的那截紙邊擱在旁邊，對著光比。
紙的顏色對得上，纖維紋路對得上，厚度和手感也對得上，都是同一批蠟底襯紙裁出來的。
但試刀紙上那個沒刻完的“章”字輪廓——筆畫轉折的弧度跟冊子里正文蠅頭小楷的運筆習慣不是一個人。
正文是舊墨寫的老手筆，結構緊湊圓融，一看就是練過帖的人；試刀紙上那半個“章”字生硬發愣，跟油紙包裡空白模板的刻痕風格一脈相承。
殘手夥計刻空白模板，照著師父教的刀法走，活兒像模像樣，但正文填字這種精細工序他上不了手，冊子裡那些蠅頭小楷從來不是他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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