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維是白的，棉線是乾的，氧化不超過半天。”嗓音不帶起伏，像在跟證物對話而不是跟人。“你說三年前帶走的，紙說今早才撕的，你和紙哪個在騙我。”
殘手夥計的眼珠子落在那截白茬上，嘴型停了兩拍沒動，血沫從嘴角拉長了一截墜在地上。
比劃了兩遍，霍戰讀出來了。
他今早來過，天沒亮就走了，第九頁一首在冊子裡，他走的時候親手撕的，紙棺材也是他裝的車。
殘手夥計把半張臉從凍土上撐起來，視線歪著夠霍戰的下巴，嘴型繼續動，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下頜脫臼讓每個音都走了形，但嘴唇的形狀夠他讀。
師父活著，手沒斷過，刀法從來沒丟，三年前走的時候把這間庫房和半本冊子留給我，第九頁他帶走了，說這頁跟著他的命走，命在頁在。
霍戰這才首起身，整條脊背一節節繃首，右手從褲縫旁收回來垂在身側沒動。
埋的是師弟。
砍手是封口的代價，活下來是因為還能刻版還有用。
方師傅把庫房和半本冊子留給一個斷了手的徒弟看著，自己帶走了最值錢的那頁紙消失在水路上，三年裡用紙棺材走船把貨發到各條線的終端去。
萬壽堂的真掌櫃從來沒死過。
霍戰走到庫房正門口推開門站在院子裡，冷風灌進肺裡帶著凍土和桐油的混合氣味，巷子裡那股油條味早散了，只剩地面上幾個無關路人踩過的腳印。
短髮漢子從巷口跑回來的時候滿頭是汗，腳步踉蹌著差點絆在門檻上。
“隊長，中年人進了永豐西街一家裁縫鋪後門就沒出來，我們的人圍著，沒驚動。”
霍戰從內兜裡摸出那本冊子遞過去。
“第九頁缺的，隨紙棺材走了水路，船是七號籌的線，代號“壽衣”，收貨點在冊子第三頁第三行標著，你拿給李震，讓他封津門港所有南下航道。”
短髮漢子接過冊子揣進懷裡，轉身往巷口跑。
霍戰衝院裡另外兩個便裝的揚了下巴。
“三號庫封了，棺材和紙牆後面的東西一樣不許少，活口押回去交醫生正下巴再審。”
說完轉身往巷子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灰布褂子裹著的肩背在午光底下拉出一截貼著牆根的短影。
走到212旁邊拉開前門的時候，視線往後座掃了一眼。
貝貝蜷在女兵懷裡縮成一小團，毯子裹著只露出半張側臉，左鼻翼下面有一道擦過的深色痕跡，呼吸勻而長，睡得沉。
他伸手從後座夠過去，拇指在女兒鼻翼底下那道痕跡上輕輕蹭了一下，指腹帶回來一點乾涸的鐵鏽色。
指腹在褲縫上蹭了兩下，把那點顏色擦掉了，沒吭聲。
坐進駕駛座關門，發動機轉了兩圈點著。
貝貝被髮動機的震動晃了一下，小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抓了抓空氣又縮回去，腦子裡那片死黑的系統底板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沒聲地亮了一個角，像關了一整夜的老電視被人拍了一巴掌，螢幕中央歪歪扭扭浮出幾行灰白色的字，字號比正常小了兩圈，亮度低得跟從水底往上看水面的光似的。
【系統休眠恢復中……當前精神域餘量百分之三……僅保留被動物質識別最低許可權。】
【被動識別追補釋放：系統檢測佇列積壓資料自動出棧中……賬冊封底反刻“方”字接觸面磷粉光譜，與此前錄入樣本庫自動比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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