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新籌在中年人袖口露了半截，手腕一翻又藏了回去。
落地之後他沒朝貨棚深處看，貼著堆煤的矮牆往待檢船艙區走，布棉鞋踩過煤渣，印子淺得像貓過。
霍戰鬆開抬棺人的胳膊，灰布褂子往身前一攏，遮住腰間槍套，跟著跨過窗臺。
短髮漢子沒進門，拎起地上的棺槓橫在窄門邊，擋死那幾個抬棺人的去路。
中年人走到倉房裡側，腳尖踢開兩隻空麻袋，底下露出一座半人高的煤爐。
爐膛沒燒煤，悶著幾塊發紅的木炭，爐邊擺著一隻搪瓷鐵盆，盆底積了半層黑灰。
那隻藏進袖筒的手又探了出來。
新籌旁邊夾著一張折成長條的白紙籤，藍墨畫著壽字上半邊，紙角縫著兩根靛藍棉線。
正是船頭漢子驗貨時缺掉的半張壽衣紙籤。
中年人拿紙籤往爐門送，手臂才伸出一半，後腰貼上了一塊硬東西。
“手拿出來。”
霍戰站在他身後，槍沒出褂子，槍口隔著布抵住腰椎。
中年人肩膀往下一塌，紙籤卻沒收回去，拇指順著紙縫一捻，要把那層薄紙揉進炭火。
霍戰踢翻爐門。
鐵門拍在地面，爐膛裡的木炭滾進搪瓷盆，紅火被黑灰一蓋，只剩幾縷白煙往上鑽。
左手扣腕，往外擰。
中年人手背撞上爐沿，壽衣紙籤脫手，飄著落進鐵盆，紙角擱在灰上，沒碰炭火。
右手己經從後方掐住下頜，兩根手指卡住腮邊，拇指頂開牙關。
後槽牙旁的黑蠟丸滾過舌面，混著唾沫掉進盆裡，正落在紙籤旁邊。
兩樣東西都保住了。
中年人膝蓋撞上煤地，嘴被捏得合不攏，左手仍在袖筒裡亂掏。
霍戰鞋尖踩住他袖口往下一碾，一塊拇指大的棗木印從袖裡滑出來。
木印一面刻著方字，字是反的，溝槽填滿硃砂，邊角沾著幾粒沒幹透的紅泥。
“跑得太慢，印泥還沒幹。”
中年人喉嚨裡擠出兩聲含混氣音，右肘撐地要翻身，霍戰膝蓋抵住肩胛，整條胳膊折到背後。
沒有喊聲。
倉房外頭照樣有人卸麻包，木輪車碾過石板，船上的柴油機隔著霧氣傳來幾聲悶突突。
短髮漢子從窄門邊探進半個腦袋，看見地上那顆蠟丸，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淌進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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