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翻毛皮鞋退得不快,鞋底蹭過鐵鏽地面帶起細碎的沙沙聲,腳步遲疑,卻不敢多留半分。
霍戰沒追,手電往岔道右側的黑洞口一掃,洞頂掛著的鐵皮牌子鏽出幾個凹陷的沖壓字,蒸汽檢修三號段。
光束收回來落在被救女人臉上,她眼窩深陷,顴骨撐著一層蠟黃的皮,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耳後貼著幾縷打結的碎髮,瘦得棉襖都撐不起來,兩隻眼珠子亮得反常,眼仁聚得發緊,是長期接觸乙醚後的反應。
霍戰把她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十根指頭有七根指甲劈裂,右手虎口和食指側面磨出一層薄繭,繭子位置不在鐵筆常抵的地方,剛好是握玻璃研磨棒磨出來的角度。
“你是製劑室的。”
女人點頭的幅度不大,脖子轉到一半就停住,喉嚨裡擠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嗓子早被藥氣燒壞,再沒好利索。
“許……許文琴,製劑室三組的,負責過濾和分裝。”
霍戰把她扶到牆邊靠穩,手電照向她腳上白布鞋的紅色編號,和周守義鞋幫上的戳記是同一號段。
“什麼時候被帶下來的。”
許文琴手指攥緊袖口,指甲翻起的那幾根滲著血絲,她半點沒覺得疼,藥氣早把痛覺泡得發鈍。
“記不清了,最早還能數天數,後來他們把燈關了,給我打了兩回針,醒過來就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說話時目光總往岔道深處瞟,聲音越放越低,生怕那雙退進黑暗的翻毛皮鞋再轉回來。
“那邊還有人,穿皮鞋的那個……他每回來都帶藥瓶,讓我分裝,不讓我看標籤,瓶子上的字全刮掉了,只留批號。”
通道上方傳來短髮漢子的喊聲,霍戰衝頭頂比了個手勢,兩名便衣順著麻繩滑下來,一個接手扶住許文琴,另一個端槍守住岔道口。
霍戰把許文琴交給便衣,囑咐先送軍醫查瞳孔和脈搏,隨後拔出工兵刀,把手電咬在嘴裡,側著身子鑽進岔道右側的黑洞口。
檢修道越走越窄,頭頂的蒸汽管道從兩根併成一根,管壁上的石棉外皮全脫落,裸露的鐵管表面結著厚厚一層鏽殼,多處鏽得穿了孔,管縫裡滲出的水滴砸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走到盡頭是一堵磚牆,磚縫裡抹著新水泥,看著是條死路,牆根底下卻留著一道半尺寬的縫隙,縫隙邊緣的磚角磨得圓滑,是長期有東西拖進拖出蹭出來的痕跡。
霍戰蹲下身,把手電從縫隙往對面照,光束穿過去打在一面刷了白灰的牆上,白灰底下露著青磚,牆角擺著一隻搪瓷臉盆,盆裡泡著幾根玻璃管。
他把磚牆底部那排活磚一塊一塊往外抽,磚頭碼得松,沒灌漿,抽掉西塊後,縫隙夠人側身鑽過去。
手電掃過對面那間地下房間,桐油味混著乙醚的甜苦氣首往鼻腔鑽,霍戰用袖子捂住口鼻,光束先落在靠牆的一張木桌上。
桌面擺著一套玻璃管繞接的蒸餾裝置,冷凝段還掛著水珠,接藥的瓶子裡剩著小半瓶澄清液體,酒精燈底座是搪瓷缸改的,燈芯掐滅沒多久,缸子外壁還燙手。
蒸餾器旁邊碼著兩排棕色玻璃藥瓶,瓶口封著深淺不一的蠟,和白鷂船上搜出來的那批完全一致,瓶身標籤全被刮掉,只在瓶底用鋼筆寫著批號。
背風巷裡那輛吉普車後座上,貝貝抱著水壺的手指忽然收緊,系統底板跳出一行紅字。
【警告:檢出擷取型工藝檔案,非完整洩密件,物料採購增量與試製專項撥款存在15%超額區間,建議排查配套廢料處理點。】
小糰子眉頭皺成一團,嘴裡咕噥了一聲。
【本寶的技術圖紙被人當購物清單用了?這幫王八蛋吃國家飯砸國家鍋,賬面乾淨得不行,多出來的乙醚全餵了地下老鼠,閻王爺都得氣得把生死簿撕了。】
木桌抽屜拉開,裡頭塞著成摞的舊領料單,紙張發黃發脆,上頭的紅章印泥還沒完全乾透。
簽名欄寫著周守義三個字,筆跡和方師傅偽造的那批如出一轍,寶蓋頭的鉤多了半分,是照著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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