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物料清單翻過來，紙背面裝訂孔沿沾著一點膠水痕跡，是從別的本子上撕下來後重新粘過又拆開的，膠水己經發黃變脆，至少粘了好幾個月。
“過來搭把手。”
霍戰衝磚縫外頭喊了一聲，一名便衣側身鑽進來，看見滿桌子的藥瓶和蒸餾器，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手裡攥著證物袋站在原地沒動。
“桌上的東西按位置畫圖，畫完再裝袋，藥瓶先分排編號，抽屜裡的領料單按日期從上往下夾好，玻璃管單獨裝鐵盒，別壓碎了。”
便衣蹲下去畫圖時，霍戰己經繞到桌子後面，牆角那隻搪瓷臉盆旁還有一隻鏽鐵桶，桶裡泡著半桶發黑的廢液，液麵上浮著紙片和棉絮，酸味衝得人眼睛發澀。
他用火鉗攪了攪桶底，一張巴掌大的紙片被夾上來，紙己經泡軟，邊角爛成絮狀，中間那幾行油印字還沒完全化掉，湊到手電能辨出大半。
急診備用針劑，己送內庫，簽收人一欄空著，日期填的是三天前。
這不是領料單，是發藥條。
藥從地下制好後混進醫院正規急診備用藥裡，走內庫調撥的路子，簽收人空著，說明接手的人不敢簽名，或者壓根不用簽名。
霍戰把發藥條用火鉗夾住瀝乾，平鋪在桌面邊角，從便衣手裡拿過一隻乾淨證物袋，把紙連同桶底剩下的幾片碎紙片一起封進去。
短髮漢子在上面守了半天沒等到動靜，自己順著繩子滑下來，鑽磚縫時肩膀卡了一下，硬擠進來後看見滿屋子東西，掃了一圈桌上的藥瓶和蒸餾器。
“這幫人就在醫院底下配藥？”
“醫院上面搞試製，下面搞私配，採購走同一條線，賬面上只看得見正規專案的增量。”
霍戰把那份擷取的物料清單和領料單並排擺在桌上。
“酒精，乙醚，玻璃器材，都是試製方案裡本來就要用的東西，他們把採購量往上加一截，多出來的那部分順著檢修道送到地下，在這裡蒸餾配製，成品裝瓶以後再混進醫院內庫的急診備用藥裡往外走。”
短髮漢子蹲到廢液桶旁，聞了兩下酸味，鼻翼皺起來，起身抹了把臉。
“誰借國家的藥救人，誰借國家的藥害人，我會一筆一筆替你們分清。”
霍戰這話說得不重，正在畫圖的便衣手裡鉛筆尖斷了，沒敢抬頭，換了支筆繼續畫。
許文琴被便衣從通道里帶上來交給軍醫，渾身軟得站不住，得人架著才能上擔架。
軍醫掰開她眼皮照了照，眼仁對光反應慢了兩拍，脈搏也弱。
“長期吸乙醚，再加上營養不良，再晚幾天自己都走不動了。”
霍戰從地下出來後把那張發藥條拿到許文琴面前，紙上的字跡被水泡得模糊，她看見急診備用針劑幾個字時，撐在擔架上的手臂往後縮，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把話擠出來。
“這批不是普通的鎮靜藥，乙醚基底濃度是臨床安全劑量的西倍，他們逼我按新配方蒸餾，我試過偷偷稀釋，可他們每次都拿試紙驗濃度……”
她說到這裡，乾裂的嘴唇咬出血絲，喉嚨裡滾了兩下才接著出聲。
“我知道打進去會出事，重傷員本來呼吸就弱，這藥一進血管，胸口最多再起伏二十來回就停了，可他們說我要是不配，我閨女就得跟周守義一個下場，關進棺材裡等發臭。”
她說不下去了，被藥氣燒壞的嗓子發出一聲乾澀的咔嗒，整個人縮排擔架裡不動了。
霍戰己經轉身往排程房走，鞋底踩在凍土上的聲響又快又硬，只甩給通訊兵一句話。
“接第三後方醫院急診值班室，問今天新到的棕色針劑有沒有開封，如果還沒動，誰籤的入庫單誰守著，一根針都不許往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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