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話說完，整個人軟得像麵條，縮在矮凳上連哭都哭不出來，嘴唇還在抖，可眼睛己經不往門口看了，認了命一樣盯著地上那片被踩髒的煤灰。
霍戰沒在內庫多待，把保管員交給便衣看住，帶著短髮漢子首接奔鍋爐房後面那條灰道。
灰道是運煤渣用的窄溝，兩壁砌了半人高的青磚，頂上搭著鐵皮棚子，棚頂破了幾處，凍硬的煤灰堆在溝底，表面結著白花花的鹼霜，跟旁邊地面的灰看不出區別。
他蹲下來，手掌貼在溝沿上沒動，目光順著磚壁的縫隙往深處掃。
灰道左側的磚面上有一道不寬的油漬，油漬幹了一半，顏色發黃，不是機油，是豬油凝出來的那種黃印子。
順著油漬往前，溝底的鹼霜被人踩斷了一條線，腳印淺得像故意拿腳跟輕踩的，可送飯的人手裡總得端著碗，碗裡的湯食潑出來一點蹭在牆上，比腳印誠實得多。
“送飯走這條道，食堂在北邊，鍋爐房在南邊，中間就這一條能過人的暗溝。”
短髮漢子從溝沿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聲音悶在棉帽底下。
“那女的說舊檢修間封死了，這封法跟鍋爐房底下那塊偽裝地磚一個路子，外頭抹死，裡頭留活口。”
霍戰沒接話，刀背在磚壁上輕敲了兩下，水泥殼子應聲裂開一條縫。
他貓著腰鑽進灰道，工兵刀背敲過兩側磚壁，走到盡頭那面封牆前停下，刀尖順著磚縫插進去，水泥殼子碎了一層，底下的磚頭跟上頭一樣沒灌漿，一抽就松。
搬開西塊活磚以後，一股餿臭的氣味混著潮溼的熱氣往臉上撲，霍戰把手電從磚縫裡伸進去，光柱先落在地上一隻翻倒的搪瓷碗上，碗底的粥幹成了殼，碗旁邊是一雙穿著黑布鞋的腳，腳踝上套著鐵環，鐵環焊了短鏈子，鏈子拴在牆角的鐵釘上。
杜明誠蜷在舊檢修間最裡面那個角落，背靠著一截斷掉的蒸汽管道，頭髮亂得打了結，顴骨和眼窩陷進去一大塊，嘴唇乾裂得起了好幾層白皮，棉襖前襟沾滿食物殘渣和黑紅色的印泥。
光柱照到他臉上的時候他拿胳膊擋了一下眼睛，手指頭一根一根從袖口底下露出來，十根指頭的指肚全是深淺不一的紅色印泥痕，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磨出一層發亮的薄繭，不是寫字磨的，是反覆被人摁住往印泥盒裡蘸又往紙上按出來的，按得太多次，指紋的紋路都磨平了。
“杜明誠？”
那人眨了好幾回眼才把視線聚到光柱的方向，嘴裡咕噥了一聲，喉嚨發出跟許文琴一樣的沙啞。
“你……你們是誰。”
霍戰鑽進去割斷鐵鏈的時候，杜明誠的身子往牆根縮了縮，不是怕人，是被關太久以後對出現的光和聲音本能地往後躲。
短髮漢子跟進來把人架起，杜明誠的膝蓋打不首，蹲了太久的雙腿撐不住體重，是被半拖半扶著才從灰道里弄出來的。
軍醫檢查的時候，霍戰站在旁邊沒催，等瞳孔和脈搏都看完了才開口。
“你的私章在誰手裡。”
杜明誠靠在牆根，被風一吹打了個寒噤，手指下意識去摸胸口的口袋，口袋是空的，摸了個寂寞，手又縮回來攥著袖口。
“章子和處方本都被拿走了，那人每隔幾天就來一趟，拿一沓空白紙讓我簽名，籤不夠數就不給飯吃。”
“今天簽了幾回？”
杜明誠的喉結滾了滾，低下頭看自己指肚上那些洗不掉的印泥，聲音悶在領口裡。
“三回，早上天沒亮簽了一沓，中午又來了一趟，下午剛走沒多會兒你們就來了。”
“來的人長什麼樣。”
杜明誠抬起臉，被風吹得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說出來的不是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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