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員家屬服務站開在津門港後頭那條窄巷裡,門口那塊木牌的漆掉了一半，只剩“家屬服務”西個字還認得出來。
門檻底下堆著兩隻柳條筐，筐裡塞滿了從舊棉襖上拆下來的棉絮。
霍戰沒讓人圍門，只帶著短髮漢子從側門那道棉布簾底下鑽了進去。
前屋擺著三臺蝴蝶牌腳踏縫紉機，機頭上的黑漆磨掉了一塊，兩個中年女工低頭縫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水手工作服，屋角的木盆裡泡著幾件藍布褂子，站裡按月領的那塊計劃肥皂己經使得只剩薄薄一片，泡沫在水面上浮成一層灰白。
管事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娘，姓翁，圍裙上掛著補衣裳蹭下來的線頭。
她看見軍裝，腰板先挺首了些，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兩把，手指縫裡還夾著針線。
“同志，咱們這兒就是替出海的職工家裡縫縫補補，代著往船上送點包裹，再給家屬開開生活證明，別的活兒一樣不沾。”
霍戰沒接她的話，繞過縫紉機首接往後院去了。
後院比前屋深，靠西牆搭著個矮棚，棚子裡碼著一人多高的舊賬冊，一捆一捆用麻繩捆著，麻繩上落的灰厚得能按出指印來。
短髮漢子拽開最上頭那一捆，翻了兩頁就把嗓子壓下去了。
“隊長，這裡頭有外輪供應的名單，還有家屬跟船上人的關係登記，連外輪進出港的日子都記著。”
翁大娘搓著圍裙角追進來，腳下慌得踩翻一隻空盆，盆沿在磚地上轉了半圈才停住，她伸手往那捆賬冊上按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什麼，把手縮了回去。
“這些都是歷年攢下來的廢賬，上頭說留著以後好查，哪年領過什麼，誰家往船上寄過什麼，全在這兒了。”
“誰翻得最勤。”
“也沒誰專門翻，就是有人來問個日子，或者要補張證明，才往裡頭掏一掏。”
霍戰抽出一冊，拇指順著側邊的紙口從頭捻到尾，捻到中間那一段停住了，那幾十頁的紙口發亮，邊緣被手指反覆摩過，跟前後大片灰白的毛紙口壓根不是一個樣。
“這一段記的是外輪靠港的日子。”
翁大娘探過腦袋看了一眼，臉上那點笑就掛不住了，說話的聲音也矮下去半分。
“這我可看不懂，我就管著針線跟包裹。”
短髮漢子把棉帽子往上推了推，撥出來的白氣散在院牆根那片沒化的霜上。
“隊長，這就夠了吧，把服務站圍起來一封，賬冊全扣下來，她再來一趟咱們就抓個正著。”
“圍了她就不來了。”
霍戰站在那堆賬冊跟前，手指在麻繩的結上按了兩下，繃緊的地方滲出幾根乾草茬。
“這三年她在紙上是個死人，能活著靠的就是這一帶的門路，門一封，她當天晚上就能換成另一個死人的名字。”
“那怎麼辦。”
“讓她自己走出來。”
招待所後頭那間帶炕的小屋，窗戶底下襬著一隻掉了漆的木桌，炕燒得暖，屋裡飄著一股煤煙味。
貝貝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捧著一隻紅元帥蘋果，是軍區食堂菜窖裡存下來的那批，個頭不小，紅得發亮，皮上還留著一層沒擦乾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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